晨光刚扫过城头,陆九渊和叶寒衣便随着入城的百官队伍进了皇城。三天前还在九嶷山巅踩着灰烬走路,现在脚底板已经踏上了金砖铺地的御道,连风都换了味道——从松烟土灰变成了香烛熏出来的甜腻。
街边百姓敲锣打鼓,小孩举着纸扎的小龙旗蹦跳,嘴里喊着“新帝登基,万民同庆”。可陆九渊耳朵尖,硬是听出人群里夹了句冷笑:“这龙椅坐得比茅坑还烫吧?”他扭头一瞥,那人立马低头啃烧饼,腮帮子鼓得像塞了半只鸡。
叶寒衣走在前头半步,飞鱼服肩甲蹭着晨光泛青,手始终搭在唐刀柄上,指节发白。她没回头,声音压得低:“殿角那几个穿紫袍的,站得不像朝臣,倒像守坟的。”
陆九渊眯眼一看,七大家族首脑果然没按品级列班,反倒聚在东侧廊下,玉笏抱在怀里,像是抱着祖宗牌位。其中一人抬头,目光直戳御座方向,嘴角抽了一下,快得像被蚊子叮了脸。
钟鼓响了三通,新帝从内殿缓步而出。明黄龙袍崭新挺括,靴子却沾了点泥,大概是上阶时不小心踩空。他面容清瘦,眼神飘了一下,正好对上陆九渊的视线。那一瞬,陆九渊差点脱口而出“兄弟你稳住”,好歹忍住了,只低声嘀咕:“这拜的不是君,是傀儡。”
话音未落,七人齐刷刷跪下,动作整齐得像一个人练过八百遍。可没人高呼“吾皇万岁”,只闷声念了句“恭迎圣驾”,语气平得能当磨刀石使。
叶寒衣的手已经摸到了刀环,拇指轻轻一推,刀鞘滑开半寸。她没看陆九渊,只用唇语说了两个字:**不对**。
登基礼走完最后一道程序,百官退朝。大多数人脚步匆匆往外走,唯独那七位紫袍人原地不动,连玉笏都没收,杵在议政台偏阁门口,像七根插进地里的桩子。
陆九渊假装整理道袍下摆,顺脚溜到偏阁外廊柱后头。里头人声不高,但够他听清楚。
“黄口小儿,也配坐龙椅?”一个沙哑嗓音开口。
“先让他登,再让他滚。”另一个冷笑着接,“龙椅热不了三天,咱们的盐引可一天都不能断。”
“西厂那边呢?”
“叶寒衣现在跟个道士混一块儿,刀都快锈了。”
陆九渊听得牙痒,心说你才锈了,我这草鞋底上的八卦纹都比你们脑子清楚。正想再凑近点,一只铁钳似的手扣住他后领,直接把他拽出阴影。
叶寒衣面无表情:“听墙角不丢人,听漏了才要命。”
“我没漏。”陆九渊拍掉她手,顺了顺补丁道袍,“他们连‘辅政’两个字都没提,开口闭口都是‘滚’和‘断’,这不是议事,是分赃。”
叶寒衣望向皇宫深处,那里灯火未熄,新帝的影子映在窗纸上,孤零零坐着,连个端茶的人都没有。
“他现在孤立无援。”她忽然说,“若我们此刻离京,明日早朝,血就得从丹墀底下流出来。”
陆九渊没吭声,低头看着自己草鞋。鞋尖破了个洞,露出大脚趾,昨儿还在山里踩泥巴,今天就站在金銮殿前看人演戏,命运这玩意儿比卦象还难算。
两人一路无话,回到城南旧驿。客栈小二见他俩穿着不像富贵人,却也不敢撵,毕竟那位穿飞鱼服的姐儿进门时刀都没卸,眼神扫一圈,连耗子都吓得缩回墙缝。
陆九渊摊开一张皱巴巴的朝班图,用朱砂笔圈出七大家族的位置缺口,又画了条线连向御座,摇头:“左边空,右边虚,中间一座孤岛,这不是朝廷,是渡劫现场。”
叶寒衣立在窗前,手指勾着窗棂,目光锁着皇宫方向。夜风吹动她额前碎发,那道眉骨上的疤隐约可见。
“你想走?”她问。
“想。”陆九渊把笔往砚台里一插,“可太平才三天,狼就回窝了。我不当执棋人,棋盘也不让我走。”
“那就留下。”她说得干脆,“护这一局不散。”
陆九渊抬头看她,咧嘴一笑:“你还真不怕累?前两天刚把国师烧成灰,今天又要替皇帝挡刀?”
“挡刀的是你。”叶寒衣收回手,转身走向屋角的木榻,“我只是负责砍人。”
她坐下,靴子没脱,腿绷得直,手仍搁在刀柄上。陆九渊知道,她不会真睡。这种时候,闭眼等于送命。
他吹灭油灯,屋里黑了一片。窗外,京城的灯火星星点点,皇宫那片最亮,也最冷。
陆九渊靠在墙边,盯着屋顶裂缝。那里有只蜘蛛正在结网,丝线横拉竖扯,像极了朝堂上的那些暗线。
他没再说话,只是把手伸进袖中,摸了摸那截焦黑的朱砂笔残骸。原本以为用不着了,结果三天不到,又得动手写东西。
笔虽断,墨未干。
屋外,一阵马蹄声由远及近,停在客栈门口。接着是靴子落地的声音,沉稳,有力,带着命令口吻说了句:“查!一个不漏!”
陆九渊耳朵一动,没睁眼。
叶寒衣的手,已经握紧了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