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蹄声停在旧驿门口,接着是靴子落地的闷响和一声“查!一个不漏!”。
陆九渊没睁眼,只把袖子里那截焦黑的朱砂笔残骸攥得更紧了些。叶寒衣的手已经按在刀柄上,指节绷直,像铁打的一样。
小二吓得缩在柜台后头,连大气都不敢出。门外那队人影晃了晃,领头的掀开帘子看了一眼,见屋里坐着个穿飞鱼服的女人正盯着他,眼神冷得能刮下一层皮来,便干笑两声:“走错门了。”转身就带人撤了。
门帘落下,屋里静了几息。
“西厂还没摘牌子,倒有人急着上门碰瓷。”陆九渊终于开口,声音懒洋洋的,像是刚睡醒,“这波操作,主打一个‘贼喊捉贼’。”
叶寒衣没接话,走到窗边撩开一条缝。外头天色微亮,街面清冷,那队人走得干脆,连脚印都没多留几个。
“不是寻常巡防。”她低声道,“步子齐得像练过阅兵。”
陆九渊摸出怀里皱巴巴的朝班图摊开,用半块炭条圈住七大家族昨日站位:“昨儿还在偏阁分赃,今早就敢派兵搜城,说明他们压根没把新帝当盘菜。现在动手清场,是怕咱们先下手为强。”
“那你打算怎么进宫?”叶寒衣转过身,“你现在连个官身都没有,总不能扛着三清铃去给皇帝算命吧?”
“谁说我要算命?”陆九渊咧嘴一笑,“我是去讲学。”
“讲什么?《道藏》还是《易筋经》?”
“《天官书》。”他一本正经,“就说昨夜观星,紫微垣有异动,恐主权臣僭越、社稷倾危——这话听着熟不?正好戳他们肺管子。”
叶寒衣挑眉:“你这是借天象造势。”
“这不是造势,这是合法输出。”陆九渊拍桌,“你去跟新帝提一句:前有国师作乱,后有余党未清,我俩好歹亲手烧过灰,信不过别人,总得信自己人吧?让他下旨召我为‘经筵待诏’,名正言顺天天进宫串门,顺便递点小纸条。”
叶寒衣沉默片刻,点头:“我去说。”
半个时辰后,一道黄帛圣旨送抵旧驿,写着“特召游方道士陆九渊入宫讲授天文历法,每日辰时三刻于文华殿候驾”,落款盖着御玺。
陆九渊接过圣旨,翻来覆去看了三遍,啧了一声:“这纸够厚,擦屁股都省事。”
叶寒衣冷脸:“你现在是钦命顾问,注意点形象。”
“形象?”他把圣旨卷成筒往头上一顶,“这不是挺像模像样?”
两人换装入宫。陆九渊披了件洗得发白的青布道袍,腰间别着罗盘和三清铃,脚上那双草鞋补丁摞补丁,但每一步踩下去都稳得很。叶寒衣依旧一身飞鱼服,唐刀未卸,行走间甲片轻响,像刀锋在鞘中磨牙。
文华殿外,百官列队候旨。
七大家族首脑照旧聚在东侧廊下,紫袍玉带,气派十足。看见陆九渊走来,其中一人嗤笑出声:“这年头连野路子神棍都能进殿讲学?先帝要是知道,棺材板都得翘起来开会。”
陆九渊听见了,也不恼,反而停下脚步拱手:“老大人说得对,我确实是神棍——专治各种不服的那种。”
那人脸色一僵。
叶寒衣从旁经过,目光扫过七人,淡淡道:“听说昨夜有人调兵查城?西厂备案了吗?”
七人无人应答。
早朝开始,新帝升座。陆九渊被引至殿角设席,捧着本破旧《天官书》摇头晃脑地念了几句,随即话锋一转:“臣昨夜仰观天象,见太白犯紫微,主权臣凌君、以下犯上之兆。更有七星移位,应于人间,则为‘龙战于野,其血玄黄’。”
大殿内顿时一静。
七大家族中一人猛地起身:“妖言惑众!此等危言耸听之徒,岂容近御前?请陛下将其逐出宫禁,以正视听!”
另一人跟着附议:“西厂督主叶寒衣久居京师,擅权跋扈,亦当外放。否则内外勾结,恐生大患!”
弹劾奏本接连递上,字字咬牙切齿。
陆九渊慢悠悠放下书,冷笑一声:“哟,这就急了?我还以为你们能忍到午饭。”
满殿哗然。
他站起身,走到殿中:“诸公口口声声说我妖言惑众,可记得三年前西厂查办盐税案?户部侍郎赵某贪墨三十万两,是谁保下来的?兵部尚书张某私调边军运货,又是谁压下的文书?哦,巧了,都在这儿坐着呢。”
他抬手指向三人:“三位老大人当年差点被摘了脑袋,如今倒有脸说我蛊惑圣听?这不是报复是什么?”
三人脸色铁青,却不敢反驳。
叶寒衣踏前一步,朗声道:“若诸公自认清白,何惧监察?不如主动请旨,由西厂彻查家产往来、门生故吏,若有半点不轨,当场自裁谢罪如何?”
她语气温和,眼神却像刀子刮骨。
七人面面相觑,没人敢接话。
新帝缓缓开口:“西厂暂掌京畿风纪稽查之权,百官不得阻挠。另,陆九渊所言天象异变,着交钦天监复核,三日内具本回奏。”
旨意既下,群臣退朝。
回廊上,陆九渊甩着袖子哼小曲:“今天KPI完成了,晚上加个鸡腿。”
叶寒衣低声问:“他们不会善罢甘休。”
“当然不会。”他收起嬉笑,“这帮人就像臭豆腐,闻着恶心,还偏偏有人爱吃。现在被我们揭了盖子,肯定要反扑。”
夜里,两人潜入刑部档案库。
陆九渊翻着各地急报,眉头越皱越紧:“陇右急报粮荒,说是蝗灾;江南奏请减免赋税,理由是水患;北境守将请求增兵,说有流寇集结……这些事凑一块儿,时间也太巧了。”
叶寒衣抽出一份驿道通行记录:“你看这个——七大家族门生近五日频繁联络边镇将领,调拨物资的文书多了三倍。”
“不是巧合。”陆九渊眯眼,“他们在攒局,准备搞个大的。民变、饥荒、边乱齐发,逼宫的最佳剧本。”
“要不要上报?”
“报啊,当然报。”他合上卷宗,“但不能全报。让他们知道我们察觉了,立马改计划。我们现在要做的,是让新帝加强驿道稽查,盯死文书流转,再悄悄换掉几个关键节点的人。”
他顿了顿:“让他们以为一切顺利,然后——啪!”
他打了个响指。
次日清晨,新帝下旨:京畿二十里内增设巡查司,凡六品以上官员通信边地,须经通政司备案;同时命陆九渊主持编修《新政辑要》,实则借此名义安插亲信进入各部衙门。
七大家族表面应承,私下动作不断。
当晚,紫宸坊一处废弃祠堂内,七人再度聚首。香炉燃起,烛火幽暗,一人沉声道:“不能再等了。盐铁已备,兵部旧部可动,只需一道‘民怨沸腾’的奏本,便可逼其下诏让权。”
另一人冷笑:“那个道士今日又进了文华殿,讲什么‘民心如水,载舟覆舟’,分明是在煽动皇帝对我们动手。”
“那就让他讲。”为首者缓缓起身,“等风暴一起,我们就顺势而起。到时候,朝廷姓什么,还不一定。”
话音未落,窗外一片乌鸦惊飞。
祠堂外,屋顶瓦片轻微一响,旋即归于寂静。
陆九渊蹲在隔壁屋脊上,对着身旁的叶寒衣比了个“听到了”的手势。
他咧嘴一笑,压低声音:“这波团战,我们要不要反蹲一波?”
叶寒衣抽刀出鞘三寸,寒光映着月色。
“你负责拉仇恨。”她说,“我负责收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