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还没散尽,宫门已经开了。
陆九渊蹲在旧驿门口啃烧饼,叶寒衣站在他旁边,手里拎着个布包,里头是两身换洗的粗布衣裳。马车停在街口,车夫打着哈欠,等他们上车。
“你这饼掉渣掉得跟天机图解密似的。”叶寒衣瞥了一眼,“一地碎屑,全是线索。”
“那说明我吃相有逻辑。”陆九渊咽下最后一口,拍拍手,“再说了,今天又不是去破阵,是去辞官,讲究啥仪态?”
两人并肩往皇城走。路上行人多了起来,小贩支起摊子,卖糖葫芦的吆喝声穿过街巷。宫门前禁军列队,看见他们也没拦——如今谁不认识这俩?一个靠嘴皮子把七大家族喷得不敢抬头,一个靠刀把西厂从废墟里重新立起来。
太和殿前青石板被晨露打湿,映着微光。百官入朝的队伍比前些日子整齐多了,没人敢站歪半步。陆九渊扫了一眼,心里默念:**稳了**。
偏殿内,新帝已在座。
他穿着明黄常服,没戴冕旒,手里捏着一份奏本,见二人进来,放下本子,亲自起身赐座。
“坐吧。”声音不高,但稳。
陆九渊拱手:“谢陛下。不过贫道站着惯了,坐龙椅旁的椅子,怕屁股发烫。”
新帝笑了笑,没接梗,只道:“昨夜钦天监回禀,说紫微垣归位,太白退避。民间已有传言,说国运重振,全赖两位力挽狂澜。”
叶寒衣垂眸:“臣只是执行命令。”
“可命令是你们给的。”新帝看着她,又看向陆九渊,“若无你二人连日周旋,揭其密谋、布其陷阱、控其节点……朕现在恐怕已非坐在此处说话。”
殿内安静。
窗外风过檐铃,响了一声。
新帝顿了顿,语气转沉:“所以朕想请二位留下。陆卿任经筵讲官,掌新政策议;叶卿领京畿巡防使,统辖六部稽查。官职可定,权力可放,只求你们助朕,把这江山扶正。”
他说完,没急着看反应,而是亲自提起茶壶,给两人各倒了一杯。
茶烟袅袅。
陆九渊盯着那杯茶,看了三息,忽然笑了。
“陛下啊。”他开口,“您知道野狗为啥不进家门吗?”
新帝皱眉:“什么意思?”
“因为它跑惯了。”陆九渊放下茶杯,没喝,“草堆里睡过,粪坑边躲过,被追着打过,也反咬过人。它不怕饿,也不怕死,就怕拴链子。”
他站起身,整了整破道袍上的补丁:“贫道不是忠臣,也不是高人。我就是个捡命活下来的闲散人。穿这身衣服,踩这双草鞋,走的是野路子。要我穿上官袍,日日叩拜,写折子、站班、避讳……那不是升官,是判刑。”
叶寒衣也起身,单膝微跪,动作干脆:“臣掌刀十年,杀的人够填一条护城河。手上血太多,梦里鬼太多。新朝要清明,就不能留我这种脏东西在朝堂晃荡。”
她说得平静,像在报天气。
新帝沉默了很久。
殿外传来钟声,一下,又一下。
最后他叹了口气,没再劝:“既如此……朕不强求。”
他从袖中抽出两道圣旨,轻轻放在案上:“一道是嘉奖令,封你们为‘靖难二贤’,赐田千亩,金银若干。另一道……是放行文书,准你们自由出入关隘,永不追责。”
陆九渊瞄了一眼:“田不要,钱不要,关隘通行证留着,以后逃命方便。”
叶寒衣抱拳:“谢陛下成全。”
两人转身出殿。
阳光正好照在太和殿台阶上,一层层铺下来,像是给过去画了个句号。
他们一步步走下去,脚步不快,也不慢。
走到宫门外,马车还在等。
陆九渊停下,回头望了一眼巍峨宫阙。飞檐翘角,朱墙金瓦,曾经藏着无数杀局的地方,如今安静得像个摆设。
“总算能睡个安稳觉了。”他眯眼说。
叶寒衣没答话,只是把手里的布包塞进车厢,然后轻轻将唐刀横放在座位上。刀鞘上的红绸有点褪色了,她没换。
车夫问:“走不走?”
“走。”陆九渊撩开帘子,坐进去。
叶寒衣最后一个上车,脚刚踏上踏板,忽而抬头看了看天。
云淡风轻,什么异象都没有。
但她知道,有些事结束了,有些事才刚开始。
马车轮子缓缓转动,碾过京城青石路,发出低沉的咯吱声。
车行百步,未远,仍在城中。
车内,陆九渊靠在木壁上闭目养神,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那枚早就没了的朱砂笔残骸。
叶寒衣望着窗外掠过的街景,忽然低声说:“下次要是再有人喊你进宫讲学……”
“我说我病了。”陆九渊接得飞快。
“我说我死了。”她嘴角微扬。
车轮继续滚着,阳光洒进车厢,照在那只还没来得及收好的布包上——里头露出一角洗得发白的鹅黄襦裙,边上别着一枚小小的银铃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