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轮子还在滚,咯吱声比刚才急了些。
陆九渊靠在车厢木壁上,眼皮半耷拉着,手指蹭了蹭腰间那枚早就没了的朱砂笔残骸。阳光从帘缝里斜切进来,照在他补丁摞补丁的道袍领口,那一块靛青布料洗得发白,隐约还能看出当年“西厂缉逆”的暗纹。
叶寒衣坐在车辕前,缰绳绷直,目光扫过前方岔道。她外袍披着没系扣,里头是件素色劲装,肩头有道指甲盖大小的破口——早上换衣服时太急,被铜扣勾的。唐刀横在腿边,红绸垂地,沾了点泥。
“你说驿站会不会给野狗留食?”陆九渊忽然开口,嗓音懒散,“我要是投胎成狗,指定蹲他们门口不走。”
“那你得先学会摇尾巴。”叶寒衣头也没回,“现在只会缩脖子。”
话音刚落,一支黑羽箭钉进车轮前两尺的土里,箭尾嗡鸣。
陆九渊翻了个身就往角落缩,草鞋底在泥地上蹭出半个模糊八卦纹。第二支飞镖贴着他耳朵过去,打在车厢板上,发出“叮”一声脆响——淬毒的那种,见血封喉。
叶寒衣已经拔刀。
唐刀出鞘半寸,红绸像活了一样扬起来,第三枚暗器撞上刀面,反弹入林。她借力跃起,靴尖一点车顶,整个人腾空翻上树冠边缘,落地无声。
林子里静得很。只有风穿过树叶的沙沙声。
“老熟人了。”树后传来一个声音,带着笑,“姐姐,你不认得我,我可记得你每晚擦刀的习惯——三遍横推,两遍竖拉,最后还得对着月光看刃口有没有花。”
叶寒衣握刀的手没动:“你是哪个营的?”
“戌字三营,您亲训的。”那人从树后走出来,穿一身驿卒短打,脸上蒙着层薄皮面具,说话时嘴角咧得有点歪,“可惜啊,您教刀法,不教前程。我等小人物,总得为自己谋条出路。”
他袖口一抖,两枚袖箭滑到掌心。
“天机图里的长生法子,听说只要参透,能活三百岁。”他盯着陆九渊,“你们俩知道多少?交出来,我让你死得痛快点。”
陆九渊蹲在车厢角落,手里多了半截桃木剑,指节泛白。他没答话,反而低头看着脚边一块湿泥,用剑尖轻轻划了一道横线,又补两个点。
“你还当自己是西厂的人?”叶寒衣往前踏一步,刀尖指向地面,“穿这身皮,就是为了杀旧主?”
“我不是杀你。”那人退半步,眼神飘向陆九渊,“我是来拿东西的。你要是拦,那就是自找麻烦。”
话音未落,他猛地抬手,双箭齐发,直取陆九渊咽喉。
陆九渊往后一倒,像是吓懵了,实则顺势在泥地上画完最后一笔,五行方位已定。那人左脚往前一迈,正踩进“坎”位松土区,脚下一陷,动作慢了半拍。
就是这一瞬。
叶寒衣动了。
她没冲正面,反而低身横移,刀不出鞘,只用刀背甩出一道弧光。“血月斩”的起手式虚晃三分,逼得对方本能举盾防御。可她下一招根本不接套路,突改路线,矮身扫腿,刀背狠狠砸中对方膝盖。
“咔”一声闷响。
那人跪倒在地,手还抓着袖箭机关,嘴咧着笑:“你们逃不掉的……三日后就得交图,不然——”
陆九渊从车上跳下来,一脚踩住他手腕,桃木剑抵住咽喉:“不然怎样?说啊。”
那人闭嘴,喉咙里咕噜两声,眼里全是狠。
陆九渊也不逼问,弯腰搜他内衬,在胸口夹层摸到一张烧焦边的纸片,只剩半句:“三日后交图于城南……”其余全毁。
他把纸片塞进怀里,抬头看叶寒衣:“演完了?”
“差不多。”她踢飞那人手中的机关匣,又一脚踹在他肩膀上,直接卸了臂骨。
那人闷哼一声,倒在地上抽搐。
“枯井。”叶寒衣指了指路边塌了半边的土墙后,“扔进去,盖上树枝。”
陆九渊点点头,拎起那人后领就走。到了井边,两人合力把他丢进去,又折了几根带叶的枯枝盖住井口,远看就跟普通灌木堆一样。
回来路上,陆九渊拍了拍手上的灰:“你说他真是为长生?还是有人许了他官?”
“都一样。”叶寒衣重新坐上车辕,捡起缰绳,“想往上爬的人,总会给自己找个好听的理由。”
她没回头,但陆九渊看见她肩头那道破口渗了点血,应该是刚才跃起时拉裂的。
“你受伤了。”他说。
“擦了一下。”她抖了抖缰绳,“走不走?”
“走。”他撩开帘子钻进车厢,顺手把桃木剑横放在腿上。
马车重新启动,轮子碾过青石路,节奏比之前快了一拍。
陆九渊靠在木壁上,手指又蹭了蹭腰间空荡荡的位置。阳光依旧从帘缝照进来,落在他脚边——那里有一小撮新沾的泥,形状像个歪歪扭扭的“坎”字。
叶寒衣握紧缰绳,目光扫向前方官道尽头。
风吹起她高马尾的一缕发丝,扫过眉骨那道旧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