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碾过官道最后一段碎石,轮子声渐渐平缓下来。陆九渊掀了掀帘子,外头日头已经偏西,林间有风穿行,吹得路边野草一阵乱晃。
叶寒衣坐在车辕上没动,缰绳松松地搭在手里,唐刀横在腿侧,红绸被风吹起一截,扫过她手腕上的铜钱。
“停一下。”陆九渊忽然说。
叶寒衣回头看了他一眼,没问为什么,只轻轻一勒缰绳,马儿便乖乖停下。
他跳下车,走到她身侧,目光落在她肩头那道破口上——血已经渗出来一小片,布料边缘发暗。
“你这伤,再不处理就得烂。”他从怀里摸出一块还算干净的布条,是早年当游方道士时随身带的备用货,一直没舍得扔。
叶寒衣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肩膀,又看他一眼:“你还挺会管闲事。”
“我不管闲事。”陆九渊把布条展开,动作利落地绕过她肩头,“我只是怕你哪天倒在路上,还得我背你回驿站。”
她没躲,也没笑,只是任由他包扎。手劲不大,但稳,像是做过很多遍。
“你明明可以丢下我走。”他一边打结一边说,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
“那你为何不趁乱逃?”她反问,语气和之前一样冷,可眼底却没那么硬了。
两人对视一秒,忽然都笑了。
不是大笑,就是嘴角一扬那种,像两块冰撞了一下,裂出点暖缝。
“逃了也没意思。”陆九渊收回手,拍了拍道袍下摆的灰,“外面这么乱,谁给我做饭?”
“你还会挑三拣四?”叶寒衣重新握住缰绳,“要饭的还嫌馊饭凉?”
“贫道好歹是个经筵待诏,吃穿讲究点不过分吧?”他翻身上车,顺手把桃木剑横放在腿上,“再说,我这人命短,不吃口热乎的,死了都不踏实。”
叶寒衣没接话,但缰绳松了半寸,马车缓缓拐进林边一条小路,尽头隐约可见一间废弃驿站,屋顶塌了一角,门板歪斜着挂在轴上。
他们就在那门前下了车。
天快黑了,风也小了。陆九渊捡了些干柴,在院角生了堆火。叶寒衣靠着门框坐下,解下唐刀放在膝前,盯着火苗看了一会儿。
“我一直以为你是装疯卖傻的骗子。”她突然开口。
“我不是。”他说,“我是真怕死。”
火光跳了跳,映在他脸上,照出一点少见的认真。
“每天寅时醒来,第一件事不是喝水,也不是撒尿,是等一句话。”他顿了顿,“不知道说什么,也不知道说的是真是假。只知道要是没看懂,下一刻可能就没了。我不懂什么天命,也不信神仙,我就想活着——见第二天的日头,吃一口热饭,听你说一句‘烦死了’。”
叶寒衣望着火,手指无意识摩挲着刀鞘上的红绸。
“我抓你的时候,是为了验证那个图是不是真的。”她说,“后来……我不想看你死在我眼前。”
她声音低了些:“我妈被押赴刑场那天,我也站在边上。他们说她是妖妇,勾结逆党,可她只是说了句‘女子也能议政’。一刀下去,血喷到我鞋面上。从那以后我就告诉自己,绝不做别人的刀,也不让别人拿我去砍人。”
陆九渊没说话,只是往火堆里添了根柴。
火星往上窜了一阵,照亮两人之间的空地。
“所以你现在不想当督主了?”他问。
“不想了。”她看着自己的手,“这双手杀的人够多了。再握下去,迟早连心也变成铁的。”
“那你想干什么?”他又问。
“种菜。”她说得很平静,“或者开个小客栈,你算命骗钱,我守柜台收银子。有人闹事,我踹出去;你算不准,客人砸招牌,咱俩一起跑路。”
陆九渊愣了一下,随即笑出声:“你这梦想还挺接地气。”
“总比满世界追凶强。”她瞥他一眼,“你不也是?天天揣着个破本子猜谜语,累不累?”
“累。”他点头,“但我现在不怕了。”
“为什么?”
“因为我知道,就算卦象不准,还有个人会站在我这边。”他看向她,“哪怕她嘴上说着‘格杀勿论’,其实连飞镖都不肯往我身上甩。”
叶寒衣扭过头去,耳尖微动,没反驳。
夜深了,火也小了。他们谁都没提接下来要去哪,也没说敌人会不会再来。
第二天清晨,阳光洒进破院。
陆九渊站在驿站门柱前,用桃木剑尖慢慢刻下两个字:太平。
一笔一划,不急不慢。
叶寒衣站在旁边,看着那两个歪歪扭扭的字,忽然问:“真能太平?”
“不能也得写。”他收剑入袖,笑了笑,“写了才像个开头。”
她没再问,只是解下唐刀上的红绸,一圈圈缠在手腕上,动作很轻,像在收起一段过往。
随后她翻身上车,坐回车辕,把缰绳握紧。
陆九渊撩帘进车厢,顺手将桃木剑横放在膝头。
马车启动,轮子碾过青石路,发出熟悉的咯吱声。
他掀起帘子最后回望一眼来路,风吹起路边枯草,露出底下一块旧石碑的角,上面依稀有个“驿”字。
叶寒衣抖了抖缰绳,马儿迈步前行。
车轮滚过晨光,驶向远处城镇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