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碾过京城青石板路，发出熟悉的咯吱声。陆九渊掀了掀帘子，外头日头正高，街边槐树影子斜铺在墙根下，几只麻雀蹦跳着啄食残渣。
叶寒衣坐在车辕上没动，缰绳松松地搭在手里，唐刀横在腿侧——不，那不是唐刀，是把锄头，木柄磨得发亮，刃口还沾着点泥。
他们没说话，马车缓缓停在一处小院门前。门是新漆的，青灰底色，铜环锃亮。陆九渊跳下车，拍了拍道袍上的灰，从袖里摸出一把钥匙，插进锁孔，“咔哒”一声，门开了。
院子里扫得干干净净，角落堆着些新土，墙根下摆着几排花盆，里面埋着种子，还没冒芽。陆九渊蹲下去看了看，嘀咕一句：“昨儿下的雨够透，该醒了。”
叶寒衣也下了车，站在院中没动，右手习惯性往腰间一按——空的。她顿了一下，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心有茧，指节粗了些，再不是握刀的模样。
“刀不用了，锄头要不要试试？”陆九渊递过那把木柄小锄。
她接过，蹲下翻土，动作生涩，像是第一次碰这玩意儿。陆九渊在一旁撒种，随口念叨：“贫道今日不看天书，专管地皮。”
她抬眼看他，嘴角一扬。他也笑，两人对视一秒，都没说话，但那种绷了太久的劲儿，好像就这么松了一寸。
晌午，太阳晒得人懒洋洋的。陆九渊系上旧布巾，靸着布鞋出了门，叶寒衣跟在后头半步远，两手空着，袖子被风吹得鼓起来。
街市上人来人往。卖糖人的摊前围了一圈孩子，油锅滋啦响，炸着豆角盒子。一个老妇看见叶寒衣，手一顿，往后退了半步，身边的小孙子躲到她裙后，探头偷看。
前面卖签文的老头收摊走人，留下个空箱子。陆九渊走过去，从怀里掏出个小竹筒，往箱上一放，写了四个字：测一字，送吉祥。
他坐下来，翘着二郎腿，吆喝一声：“走过路过别错过，贫道算命不收钱，图个乐呵！”
人群迟疑着围过来。一个小娃挤上前，奶声奶气问：“我爹啥时候回家？”
陆九渊摇出一根签，念道：“东南风起，归人跨驴，明日晌午前，饭桌上见！”
小孩咧嘴就跑。旁边妇人笑着摇头：“这道士胡说八道，他爹在外拉脚，哪来的驴？”
第二天，真有人牵着头瘦驴进了巷子。
渐渐地，人越聚越多。叶寒衣默默站到他侧后，替他挡开挤得太近的脑袋。有个醉汉想掀摊子，刚伸手，就被她不动声色踩了脚背，疼得直跳。
日头偏西时，那早先避让的老妇端来两碗豆花，白瓷碗，热气腾腾。
“你们像对过日子的。”她笑着说，转身走了。
陆九渊捧着碗，吹了口气，喝一口，烫得龇牙咧嘴。叶寒衣低头吃着，额前碎发垂下来，遮住了左眉骨那道疤。
回程路上，街灯初上。风吹得幌子哗啦响，一家客栈门口挂着“安”字灯笼，光晕洒在石阶上。
到了小院，陆九渊提水浇地，一圈一圈，湿土味混着草香散开。叶寒衣搬了张矮凳坐下，看着那些还没冒头的花盆。
晚风拂过院角枯枝，沙沙作响，影子在地上扭成一团，像极了从前埋伏的人形。
陆九渊脚步微顿。
叶寒衣起身，走到窗台边，把一盆新开的茉莉轻轻放下，“花开了，比刀好看。”
他看着那朵白瓣黄蕊的小花，笑了下，继续浇水。
水珠溅在鞋面上，凉的。
“若每天醒来，只为看一朵花开，也不错。”他说。
夕阳彻底沉进屋檐，院里安静下来。两人并肩站着，谁也没动。
远处传来打更声，三更了。
一只猫从墙头跃下，踩翻了个空瓦盆，滚到门边停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