猫跃下墙头，瓦盆滚到门边停下。陆九渊盯着那歪倒的破盆，没动。叶寒衣也没动，只是指尖在茉莉花瓣上轻轻一压，露珠顺着叶脉滑落，砸进土里。
天快亮了。
晨光把院墙的影子切成两半，陆九渊蹲在花盆边上，手里捏着一把土，慢慢搓开。他昨夜浇水时就觉得不对劲——猫不会跳那么高，更不会在落地后立刻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顺着瓦盆滚动的方向看去，墙根处有一小片湿痕，不是露水，是火药残留遇潮后的反碱印子。再往前，三枚银钉钉进地缝，呈三角排列，尾部沾着点灰褐色粉末，闻起来有股狼毛烧焦的骚味。
“三阴钉。”他低声说，用指甲刮了点粉末捻了捻，“西厂老底子的手艺，但加了西域毒粉。”
叶寒衣走过来，锄头还在肩上扛着，但她脚下一顿，目光落在钉子上。她没说话，弯腰把锄头木柄往地上一顿，敲了三下。
咚、咚、咚。
砖石微颤，墙基一块青砖松动，哗啦一声塌出个小洞。里面插着半截断箭，箭羽残破，染着褪色红绸——和她当年配发给西厂亲卫的标记一模一样。
“他们来过。”她说，声音比昨天傍晚少了几分松弛，多了点铁锈味。
陆九渊伸手把断箭拔出来，翻了翻，箭杆内侧刻着个极小的“戌”字，刀工粗糙，像是仓促间划上去的。他眯眼看了会儿，冷笑：“戌字营的人早该裁撤了，现在倒成了别人的狗腿子。”
“你想追？”叶寒衣问。
“不想。”他把断箭往地上一扔，“这痕迹留得太整，像是专门给我们看的。真要动手，昨晚就该放箭，而不是让一只猫踩翻个破盆演戏。”
“所以是警告？”
“是钓鱼。”他站起身，拍了拍道袍上的土，“拿我们当池子里的鱼，想看看什么时候咬钩。”
叶寒衣低头看着那三枚银钉，忽然抬脚，一脚一个，全踢进了花盆里。“那就别让他们等太久。”
“你打算清剿？”陆九渊挑眉。
“他们能摸进来一次，就能来第二次。”她语气平平，“我不信你能天天蹲着验土。”
“可你一动手，就等于告诉对方——我们慌了。”陆九渊踱到院中石桌旁，从怀里掏出那支磨秃了头的朱砂笔，在桌面画了个圈，又在圈外点了七个点，“七大家族垮了，西厂散了，新帝刚坐稳，这时候谁跳出来抢天机图？不觉得太急了吗？”
叶寒衣站在他身后，看着那幅简陋的势力图。“你是说，背后有人催他们？”
“不然呢？”他咧嘴一笑，“一群败军之将，突然有了胆子闯督主家门，还敢用旧部标记示威？要么是疯了，要么是被人牵着鼻子走。”
她沉默片刻，走到屋角，把锄头挂在墙上。动作很轻，像是放下一件不再需要伪装的东西。然后她弯腰，掀开床底一块松动的地板，抽出一物。
唐刀出鞘半寸，寒光映亮了半间屋子。
刀身依旧，刃口无缺，缠着的红绸却已泛白。她用拇指蹭了蹭刀脊，低声道：“我以前总说，挡者格杀。后来发现，有些人杀了也没用，因为死了一个，马上会有下一个爬上来。”
陆九渊看着她，没接话。
“但现在不一样。”她把刀完全抽出，横在膝上，“我不再是西厂督主，也不用听任何人命令。如果他们想玩，那就玩到底——看看到底是谁，配当猎人。”
陆九渊笑了下，把朱砂笔往桌上一丢。“行啊，那你打算怎么出招？直接蹲门口守株待兔？还是贴张告示说‘今晚有人要来杀我，欢迎准时赴约’？”
“你有主意？”她抬眼。
“当然。”他手指在桌面轻敲，“既然他们是冲着‘天机图’来的，那就让他们以为，图还在我们手上。”
“假图？”
“不止。”他眼神转冷，“让他们以为，我们怕了，准备跑路。越慌越好，最好让他们觉得，只要今晚动手，就能一劳永逸。”
叶寒衣缓缓点头：“然后我们反过来布眼，等他们自己撞进来。”
“对。”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望向院外街道，“不过这次，我不当算命先生了。我要当个漏网的鱼，游得慢一点，喘气重一点，让他们看得清清楚楚——这条鱼，要逃了。”
她把唐刀缓缓归鞘，放在桌边，声音低而稳：“那就定今晚。”
“不急。”他摇头，“先让他们再送点东西来。钉子也好，箭也罢，越多越好。等饵够大，网才收得紧。”
叶寒衣站起身，走到堂屋中央，盘膝坐下，手搭在刀柄上，闭目不动。阳光从窗棂斜照进来，落在她肩头，像披了层薄甲。
陆九渊则回到石桌前，拿起朱砂笔，在桌面空白处画了个歪歪扭扭的八卦，又在乾位写了个“寅”字。他知道，再过几个时辰，血字就会更新。但他没提这事，也没看一眼窗外。
他知道，真正的局，从来不是靠预言赢的。
而是靠人，敢不敢反过来，把命押在别人以为必胜的路上。
油灯熄了，屋里暗下来。他坐在桌边，手搭在《大胤凶吉簿》残留的灼感上，一动不动。
叶寒衣睁了下眼，看了他一眼，又闭上。
院子里，那三枚银钉埋在花盆深处，泥土覆盖，仿佛从未出现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