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擦黑,陆九渊就把那件补丁摞补丁的道袍扔进了院角铁盆里。火苗“腾”地窜起,烧得噼啪作响,他蹲在边上,拿根木棍翻了翻,故意让半截写着“天机”二字的残纸露出来,又顺手把几卷旧书也推进去。
隔壁墙头,有个七八岁的小孩正踮脚往这边瞧。陆九渊瞥见了,也不说破,反而抬高嗓门:“走咯走咯,再不跑西厂叛徒就要杀上门啦!”
孩子一溜烟跑了。他知道,不出半个时辰,这条街上的狗腿子都会听见风声。
叶寒衣站在屋檐下,手里拎着门环,轻轻一拧,铜环应声脱落。她弯腰把门轴抹了层泥,一脚踹在门板上,发出“哐当”一声闷响,像是仓皇逃命时撞歪了门。
“够假吗?”她问。
“假得不能再假。”陆九渊咧嘴,“连我看了都想追。”
两人没再多话,趁着暮色潜出小院,抄小巷直奔城西。雨云压着屋脊滚过来,风里带着土腥味,一场大雨眼看就要落下。
废弃染坊藏在三条窄巷交汇处,原是大户人家的产业,如今只剩几排破屋,满架子挂着褪色的布匹,在风里晃荡,像吊死鬼摆腿。陆九渊贴着墙根走了一圈,掏出朱砂笔,在东南角墙脚写了半句字:“寅时火起东南隅”,笔画潦草,像是匆忙留下又来不及写完。
“更夫老赵认字,但不多。”他低声道,“看到这句,八成会念叨两句,传出去就是‘算命道士留了预言,要出事’。”
叶寒衣点头,翻身跃上横梁,踩着布帘间的空隙悄无声息地挪到中央高架。她的唐刀缠着红绸,刀尖朝下,人像钉在房梁上的一道影子。
陆九渊则缩进西北角的储料区,靠着一堆干麻袋,手里攥着桃木剑,耳朵竖着听外头动静。他闭眼等了片刻,脑中“嗡”地一热——三行血字浮现:
**赤足踏血过罗网,
金鳞避焰走乾位,
断弦声急夜将阑。**
字一现即焚,不留痕迹。他睁眼,低声念了一遍,把“赤足踏血”四个字嚼了两遍,忽然抬头冲梁上打了个手势:两指并拢,往下一切。
叶寒衣立刻会意——敌人从上头来。
果然,不到一炷香,坊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五道黑影贴着墙根摸近,领头那人戴面具,袖口滑出一管吹箭,朝坊内撒了把毒烟。
烟雾刚散开,第一人已踩上屋顶,脚底无鞋,果真赤足。他抓着绳索正要垂降,忽觉头顶破风声至,本能一偏头,肩头已被刀锋扫中,绳索齐断。
那人摔下来,砸翻两排布帘,滚进染池,溅起一片靛蓝水花。
“有埋伏!”底下四人立刻散开,两人扑向西北角,意图围杀陆九渊。
陆九渊不退反进,桃木剑挑起地上瓦片,接连甩出。“啪啪”两声,瓦片精准击中两侧悬挂的铜铃,声音杂乱响起。偷袭者脚步一顿,分不清方向。
叶寒衣趁机从梁上跃下,唐刀横扫,刀背砸中一人膝盖,咔嚓一声,对方惨叫倒地。她手腕一抖,红绸缠住第二人脖颈,借力腾空,一脚踹在他胸口,将其踢飞撞向染缸。
最后两人背靠背,抽出短刃,眼神发狠。
陆九渊站在高架边缘,手里转着半截朱砂笔,笑嘻嘻道:“我说你们啊,能不能有点新意?又是毒烟又是暗杀,跟唱大戏似的,主角还没出场呢,龙套先把自己演死了。”
其中一人冷哼:“你这疯道人,装神弄鬼到头了!交出天机图,留你全尸!”
“图?”陆九渊一摊手,“早烧了,不信你看——”他指了指鼻尖,“我连灰都吃了一口,现在肚子还咕噜咕噜的,怕是要拉谶语了。”
那人愣住,显然没料到这回答。
叶寒衣已提刀逼近,刀尖点地,一步一响。剩下两人额头冒汗,互看一眼,突然从腰间掏出火折子,往地上几处油痕一点。
轰!
火焰顺着油线蔓延,瞬间点燃了东侧布堆,火势迅速吞向主梁。整座染坊开始摇晃,木架吱呀作响。
陆九渊眼神一紧,迅速回想血字——“金鳞避焰走乾位”。乾位在西北,正是他们此刻所站位置,且干燥无油。
“走!”他一把拽住叶寒衣胳膊,两人跃上高架,跳至西北储料区。陆九渊顺手抄起两个装满石灰粉的布袋,反手抛向火场中心。
白粉炸开,迷住敌眼。一人呛咳着后退,脚下一滑,跌进燃烧的布堆,惨叫不止。
叶寒衣立于高处,目光如冰。她深吸一口气,猛然跃起,唐刀高举过顶,刀身映着火光,划出一道赤红弧线——
“血月斩!”
刀气破空,直劈支撑主梁的柱子。咔嚓巨响,整排染缸倾倒,液体混着烈焰泼洒而出,彻底封死出口。最后两名敌人被逼至角落,动弹不得。
火光映着陆九渊的脸,他站在高架上,喘了口气,右手因书写谶语残留的灼感微微发颤。他低头看了看掌心,又抬头望向被困在火阵中央的敌人。
“你们那位西厂叛徒老大,”他慢悠悠道,“是不是该亲自来收尸了?”
叶寒衣站到他身边,唐刀未归鞘,左袖被火燎出个破洞,露出小段手臂。她呼吸略重,但站得笔直,目光盯着火场,一眨不眨。
雨终于落了下来,噼里啪啦砸在屋顶,火势被压住一角,但染坊结构已开始坍塌,木屑与灰烬在风中翻飞。
陆九渊没动,叶寒衣也没动。
他们站在高处,俯视着被困之敌,像两尊钉在废墟上的门神。
远处巷口,一道黑影一闪而过,随即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