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点砸在染坊的残破屋顶上,噼啪作响,火势被压得低伏,却未熄灭。火焰在湿透的布匹间挣扎爬行,映得高架上的陆九渊半边脸明、半边脸暗。他右手掌心还残留着血字焚尽后的灼感,像被烙铁贴过,一跳一跳地疼。
叶寒衣站在中央废墟,唐刀横握,刀尖垂地。左袖烧出个洞,露出小臂一段皮肤,汗珠顺着锁骨滑进衣领。她没动,眼睛盯着火阵里那三个背靠染缸的人影。
其中一个突然暴起,甩手就是三枚淬毒飞镖,直取叶寒衣咽喉、双肩。动作快得带出残影。
叶寒衣不动如山,等镖距面门不足三尺,才猛地仰头后仰,三镖擦鼻而过,钉入身后木柱,尾端嗡嗡震颤。
她顺势翻腕,红绸从刀柄甩出,缠住头顶一根横梁,整个人腾空而起,借力跃向敌后。落地时脚跟一旋,刀背狠狠砸在偷袭者膝窝,“咔”一声脆响,对方跪倒在地,惨叫都卡在喉咙里。
与此同时,另一人点燃了藏在墙角的硝粉包。轰的一声闷响,火光炸开,热浪推着灰烬扑向西北高架。陆九渊被气浪掀得一个趔趄,差点栽下平台。
最后那人趁机贴地疾冲,目标明确——陆九渊。
陆九渊咬牙,右手抬不起来,左手迅速摸出桃木剑,看准脚下油线缺口,猛力掷出。桃木剑“夺”地插进地面,恰好截断火焰蔓延路径,火蛇拐了个弯,没能烧到储料区。
他趁机后撤半步,喘了口气,从怀里抽出半截朱砂笔。笔尖无墨,他低头抓了把灰烬抹上去,手腕一抖,在空中疾书“乾位不动”四字。
风卷着灰迹飘散,形成一片短暂迷障。冲来的敌人视线受阻,脚步一滞。
叶寒衣已解决第二个,翻身跃上高架,与陆九渊并肩而立。她看了眼他发颤的手,低声道:“还能撑?”
“死不了。”陆九渊咧嘴一笑,额角全是汗,“就是这手有点不听使唤,跟喝多了似的。”
两人说话间,剩下两个敌人退至坍塌横梁之下,一人倒地蜷缩,嘴里哼哼唧唧;另一人站得笔直,破口大骂:“疯道人!你装神弄鬼到头了!今日便是你的埋骨地!”
声音洪亮,情绪激动。
可陆九渊耳朵一动,听见梁上绳索摩擦的细微“沙沙”声。不是风,是人为拉动。
他立刻想起寅时浮现的第三句血字——“断弦声急夜将阑”。
弦要断了。
他没出声,反而故意咳嗽两声,脚步虚浮地往后蹭了半步,像是体力不支。
叶寒衣眼神微闪,瞬间会意。
下一秒,那“重伤”的家伙猛然抬头,眼里凶光爆射,手腕一扯绳索!
哗啦——!
上方一堆麻袋轰然坠落,石灰粉混着干草倾泻而下,直砸二人所在位置。
可叶寒衣早一步冲出,一脚踏住假伤者手腕,唐刀横颈,冷声道:“绳子拉早了。”
麻袋落偏,砸在两人身侧,粉尘炸开,呛得人睁不开眼。
陆九渊侧身躲过飞溅的碎屑,抹了把脸,走到那拉绳之人面前,低头看了看绳结,嗤笑一声:“你们那位主子教的?可惜啊,他连绳结都打错了——这是死结,一拉就卡,机关根本没法全开。”
那人脸色骤变。
陆九渊又看向地上被制住的两个,摇头:“演得挺像,可惜配合太差。一个喊得太大声,一个倒得太整齐。真受伤的人,疼都顾不上骂街。”
话音未落,最后一个站着的敌人忽然撕开衣襟,露出胸前一道猩红符咒。他咬破舌尖,喷出一口血雾,洒在符上,双手合十,口中念念有词。
火光映照下,符纸边缘开始自燃,幽蓝火焰顺着纹路蔓延。
陆九渊瞳孔一缩,立刻回想血字——“金鳞避焰走乾位”。金鳞指代自身,乾位为西北,正是他们所站方位。此句原是提醒避火,如今却被反向利用:此人欲以精血引火自焚,激活某种召唤。
他二话不说,咬破指尖,在掌心飞快画下镇魂符,低喝一声:“封!”
符成刹那,那人心口一震,符咒燃烧速度骤减。
但还不够。
叶寒衣眼神一厉,唐刀脱手飞掷,如电射出,“夺”地一声,精准钉住符咒一角,硬生生将火焰压制在局部,无法完整燃尽。
她随即跃前,一手锁喉,膝盖顶其后腰,将其重重按跪在地。那人挣扎几下,终究力竭,瘫软不动。
四周安静下来。
雨越下越大,浇在残火上,腾起白烟。染坊结构吱呀作响,随时可能彻底塌陷。
陆九渊缓步上前,一脚踩住那人执符的手,蹲下身,轻笑:“你说,要是你现在喊救命,外头那黑影……还会不会来?”
那人闭目不语。
叶寒衣拔回唐刀,甩掉血珠,插回刀鞘。她站直身子,扫视全场:一人昏迷于染池边,一人瘫坐角落捂眼呻吟,最后一人跪地被制,再无战力。
她转身走向陆九渊,伸手递过去一块干净布巾:“包一下手。”
陆九渊看看自己还在冒烟的掌心,接过布巾胡乱裹了,笑道:“没事,习惯了。这手就跟老牛皮似的,烧完还能写字。”
他站起身,拍了拍道袍上的灰,望了一眼远处巷口——方才黑影掠过的地方,此刻空无一人。
雨幕中,只有残火偶尔爆出几点火星。
叶寒衣站在他身边,呼吸渐平,目光扫过满地狼藉,最后落在那几个被制服的人身上。
“结束了?”她问。
“暂时。”陆九渊说,“饵够大,钩也沉了。剩下的,该是收网的时候。”
他低头看着脚下焦土,雨水顺着发梢滴落,砸在一块烧变形的铜铃上,发出清脆一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