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声第七响时,承天门前的青石板已经晒到了太阳。
陆九渊和叶寒衣并肩走着,脚步不快,也没人拦。宫门守卫认出了他们,却不像从前那样跪地叩首,只是抱拳行礼,眼神里没了惧意,多了点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敬,又像是熟人见了面的那股子自然劲儿。
城内早已不是昨夜的模样。早点摊支起来了,蒸笼冒白气,街边挑水的汉子哼着小曲,几个孩子追着一只瘸腿狗跑过路口,撞翻了个卖糖人的担子。没人急着骂,糖人老头摆摆手:“去吧去吧,今日不同往常。”
不同往常。
因为今天,新帝要登门楼,不带仪仗,不鸣鞭,就一身素袍,站在承天门的高台上,当着满城百姓的面,烧了一堆纸。
那是七大家族私底下攒了几十年的密档残卷,厚厚一摞,塞在铁匣里抬出来的。火一点,黑烟卷着灰往上蹿,有字迹在火光里一闪而灭,像虫子临死前扭了下身子。
“自今日起,三年免赋。”新帝声音不高,但传得远,“五品以下官吏,由科举直选,不再荐举。凡涉贪墨、结党、私通外邦者,不论出身,一律下狱查办。”
底下静了片刻,然后不知谁先喊了一声“万岁”,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最后整条长街都响了起来。不是那种被逼着喊的整齐划一,而是乱糟糟的、带着笑的、掺着哭腔的呼喊。
陆九渊没跟着喊。他站得靠后,在文武百官的末尾,穿着那身补丁道袍,脚上草鞋还湿着半边——昨夜雨大,溪水溅上来没来得及换。他从袖子里摸出那半截朱砂笔,看了两眼,忽然抬手,扔进了火盆。
笔尖碰着火焰,“嗤”地一声,冒了股青烟,转眼烧成了灰。
旁边有人看见了,愣了一下。再看时,陆九渊已经把手揣回袖子里,仰头望着天,嘴角微微翘着,也不知道在乐什么。
叶寒衣站在他斜后方一步远,也没穿飞鱼服。她把唐刀解了下来,交给新任禁军统领,那人双手接过,重得差点没拿稳。
“刀为护民,非为镇压。”她说,声音不大,但足够近的人都听见了。
那统领低头应了句“是”,再抬头时,发现她已经退后两步,站到了陆九渊身边,两手空空,只腰间红绸随风轻轻晃了一下。
这一幕没人说话,但百官心里都明白:有些东西,真的过去了。
紫宸殿前,新帝等在那里。
他没坐龙椅,就站在丹墀下,身后站着礼官和内侍,手里捧着两份圣旨、一对玉如意、一座金丝楠木宅邸的地契,还有田产文书若干。
这是要封赏。
陆九渊和叶寒衣走上前,跪下。
新帝看着他们,许久没开口。他知道他们会拒绝,但他还是想试一次。
“陆九渊。”他终于说话了,“朕欲设国师府,由你执掌,参议朝政,统辖钦天监与六部稽查,赐爵开府,可世袭。”
陆九渊低头,没动。
“叶寒衣。”新帝转向她,“西厂裁撤,禁军改制。朕封你为护国将军,掌京畿防务,佩剑上殿,见君不跪。”
叶寒衣也没动。
两人就这么跪着,不动也不答。
风从殿前吹过,卷起一片落叶,在空中打了两个旋,落进旁边的铜鹤香炉里。
陆九渊缓缓从怀中取出一幅帛书,双手捧起,高举过头。
帛书是空白的。
“天机不在图,而在人心。”他说,“今日太平,便是最好谶语。”
新帝盯着那张白纸,看了很久。然后他伸手接了过来,没说话,转身递给身后的内侍。
内侍打开一看,也是一愣——真是空的。
新帝却笑了。他点点头,对礼官道:“鸣钟九响,百官列队紫宸门外,送两位大人出宫。”
钟声响起来的时候,叶寒衣才站起来。她没回头看殿内,也没看那些捧着赏赐发愣的官员,只是走到陆九渊身边,与他并肩。
两人一步步走出宫门。
紫宸门外,百官肃立两旁,无人交谈,无人退避。他们就这么静静地看着两个人走过,从最前面的尚书侍郎,到最末尾的小吏杂役,全都躬身作揖。
陆九渊一路点头,偶尔拱手还礼。叶寒衣始终沉默,但每走过一人,那人就会抬手抚胸,像是在行一种只有他们自己懂的礼。
出了宫墙,长街开阔。
阳光正暖,照得屋檐上的积雪开始滴水,啪嗒啪嗒落在石阶上。路边有人认出了他们,先是怔住,然后转身冲屋里喊:“出来了!他们出来了!”
一家接一家开门,百姓涌上街头,却没人往前挤,也没人大声呼喊。孩子们被大人抱着,指着他们;老人拄着拐杖,站在门口望着;一个卖豆花的老妇端了两碗热腾腾的豆花放在石墩上,轻声说:“趁热。”
陆九渊停下脚步,在石墩边蹲下。他没接豆花,而是从地上捡了根断枝,在青石板上写了四个字:风清云宁。
写完,他用袖子一抹,字迹就没了。
他对旁边一个瞪大眼睛的小孩笑了笑:“记住这四个字,比记住我名字重要。”
小孩懵懵地点了头。
叶寒衣一直站着没动。直到陆九渊起身,她才侧头看了他一眼,然后缓缓回头,望向皇城方向。
高台上的新帝还在那里,一手扶着栏杆,一手垂在身侧。他没挥手,只是静静地看着。
她没行礼,也没说话,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然后转身,与陆九渊并肩而行。
南郊官道上,柳枝抽了新芽,烟色朦胧。两人走得不急,影子被阳光拉得很长,一前一后,慢慢融进那一片春色里。
远处,一辆旧马车停在路边,车辕上搭着件洗得发白的外袍,像是等人回来赶路。
马打了个响鼻,甩了下尾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