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打了个响鼻，甩了下尾巴。
陆九渊听见了，脚步没停，走到车辕边拍了拍木板，低声说：“走吧，再不走，连风都要把我们吹成神仙了。”
叶寒衣站在原地没动，目光扫过南郊官道两旁刚抽芽的柳树，片刻后翻身上车，动作轻得像踩在云上。
旧马车吱呀一声启动，轮子碾过湿泥，留下两道浅痕。晨光斜照，车影拉得老长，一前一后晃在路上，像是被春日晒软了骨头，走得懒洋洋的。
路过一处村口茶棚，几个汉子正蹲着啃烧饼，小孩在土堆边玩石子。忽有一个眼尖的娃娃跳起来，手指直戳过来：“娘！快看！那是书里写的道士哥哥和女将军！”
他娘抬头一看，手里的水瓢“哐当”掉进桶里。
旁边老人慢悠悠嘬了口旱烟，眯眼笑道：“昨夜说书人刚讲完‘破天命’那一回，说的就是他们——一个靠嘴皮子拆穿国师骗局，一个拿刀把七家族谱劈成两半。”
茶客们纷纷起身张望，没人高声喊叫，也没人追上来讨签名画押，就这么静静看着马车远去，仿佛怕惊扰了什么。
陆九渊掀开车帘一角，瞥见那群人的模样，收回手时嘴角抽了抽：“咱们还没死，倒先被人唱进戏文里了。”
叶寒衣坐在对面，手里摩挲着一块磨刀石，闻言淡淡接了一句：“你本来就在演。”
“我演？那你也别忘了，是你一刀劈了西厂招牌，挂墙上当柴火烧的。”
“事实。”
“……行吧。”
两人对视一眼，又都偏开头去。火气没起，倒是笑了。
傍晚时分，天色渐暗，马车停在州县外野亭歇脚。这地方荒得连蚊子都不愿多待，只有一块歪斜的石碑写着“平安驿”，字迹被风雨磨平了一半。
陆九渊捡柴生火，火星子噼啪炸开，映得他脸上明暗交错。叶寒衣坐于石阶边缘，取出随身匕首和磨刀石，一下一下推着刃口，声音细碎却稳定。
远处传来脚步声，夹着琵琶弦响。一队游方艺人打着灯笼走来，领头的是个瞎眼老头，怀里抱着破琵琶，边走边弹，嘴里哼着新编的曲子：
“青衫道士破天机，红绸女将斩云旗；
七族崩塌因一语，皇宫烧尽旧文书；
寅时不语鬼神避，血字三行定生死；
莫道凡人无手段，一人搅乱大胤史——”
歌声飘来，断断续续，调子跑得离谱，词倒是编得挺全。
陆九渊听完，往火堆里扔了根柴，笑出声：“我说我哪天得改名叫‘青衫骗子’才贴切。”
叶寒衣停下磨刀的手，眼皮都没抬：“你本就是骗子。”
“嘿，这话从你嘴里说出来，怎么听着还有点骄傲的意思？”
“没有。”
“真没有？”
“有。”
两人沉默一秒，同时笑出声。笑声不大，但在空旷野地里传得远，连那队艺人也顿了顿脚步，回头张望。
陆九渊没拦，也没露面。他知道拦不住，也不该拦。有些事一旦发生，就不再归你管了。
第二天天未亮，马车已驶至山野渡口。江面宽阔，雾气浮动，一艘小舟系在岸边，船头坐着个盲眼老艄公，手里拄着竹竿，耳朵微微转动，似在听风辨人。
陆九渊牵马下坡，走近时掏出铜钱：“劳驾，摆渡。”
老艄公摆摆手：“不收。”
“为何？”
“只要是往南去的，都算善人。”老人声音沙哑，“如今南边田赋轻了，娃娃能上学堂了，这都是那两位大人换来的。”
陆九渊愣住，铜钱捏在手里没递出去。
“您怎知我们要南下？”
“方向不重要。”老人仰起脸，空洞的眼窝对着天空，“重要的是，你们身上带着那种气息——不是官威，也不是杀气，是……松快气。像绳子解开了，肩头落了灰，也能笑着拍掉的那种。”
叶寒衣这时也下了车，站定不动，静静听着。
陆九渊想强塞钱进去，老人却猛地推开：“你若真是他们，就让我心里这份谢意落地；若不是，也请替我带句话——天下人记得。”
风忽然大了些，吹得草叶翻飞，江面荡起层层涟漪。
最终，陆九渊收回手，把铜钱放回袖中。
登船后，小舟缓缓离岸。叶寒衣立于船尾，望着渐渐远去的渡口，第一次主动开口：“原来不必立碑，也能留下东西。”
陆九渊靠着船舷，手中无笔无书，只望着远处起伏的山影，低声道：“那就让风吹着吧，吹到哪儿，算哪儿。”
船行渐远，雾气吞没轮廓。
身后渡口，那首歌谣又被重新唱起，调子依旧难听，词却越传越广。
江风卷着歌声，一路向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