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雾渐渐薄了,小舟像块浮木贴着水面滑行。陆九渊靠在船帮上,眼皮猛地一跳,整个人坐直起来。
寅时到了。
他下意识伸手往怀里掏,指尖只摸到粗布衣襟的褶子。那本《大胤凶吉簿》再没动静,三行血字也没来。他愣了两秒,忽然笑出声,把手伸进江水里,掬了一捧泼在脸上。
凉得激灵。
“又做噩梦了?”叶寒衣坐在船头,手里唐刀横放,正用一块旧布慢条斯理地擦刃口。
“不是梦。”陆九渊抹了把脸,“是习惯还没改。以前每到这时候,就得赶紧记谶语,晚一秒都怕命没了。”
叶寒衣没应声,继续擦刀,一下,又一下。刀身映出她半张脸,眉梢那道疤在晨光里显得淡了些。
过了会儿,她才开口:“这刀也一样。握久了,不碰它反而心慌。”
“那你现在还心慌吗?”
“不慌了。”她顿了顿,把刀收进鞘里,顺手丢进船舱角落,“它该歇了。”
陆九渊看着她动作,咧嘴一笑:“刀歇了,不如种棵树?南岭那边竹海连片,风吹起来哗啦响,比听人念天机图有意思多了。”
叶寒衣抬眼看他:“你倒想得美。北疆雪谷更清净,一脚踩下去,咯吱响,连回音都没有。”
“那可不行,冷得能把舌头冻掉。我这种靠嘴吃饭的,得护好招牌。”
“你现在也不用靠嘴吃饭了。”
“可我还想说话啊。”陆九渊挠挠头,“不说国师阴谋,不讲天命轮回,就说说哪家豆腐脑咸的好吃,甜的下不了口。”
叶寒衣看了他一眼,嘴角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船缓缓靠了岸。岸边是个不起眼的小集镇,几间土屋,一条泥路通向远处田埂。两人上了岸,陆九渊用剩下的一点铜钱买了匹老马、两身粗布衣裳。他把靛青道袍叠好,挂在路边一座破庙的檐角,三清铃摘下来挂在门框上,风一吹,叮当响。
“神明自会保佑香火旺的地方。”他说。
叶寒衣没说话,解下腰封上的七枚铜钱暗器,蹲在地上挖了个小坑,埋进槐树根旁,拍实了土。
“从此不必防身后人。”她站起身,拍了拍手。
老马走得慢,蹄子敲在土路上闷闷的。两人并肩走着,一个牵缰绳,一个空着手,都没再提过去的事。路上遇到溪流,不绕;看见山挡路,也不回头。走到一处岔道,陆九渊问:“左还是右?”
“随它走。”叶寒衣说。
马自己选了右边那条,通向一片低矮丘陵,远处山影起伏,云淡淡地飘。
陆九渊把手揣进袖子里,抬头看了看天:“你说咱们这一路,会不会被人编成新段子?”
“已经在说了。”
“哦?你也听见了?”
“昨晚那艺人唱的,今天早上就有小孩在路上哼。”
“那他们要是瞎编呢?说我其实是个妖怪,靠吃国师脑子续命?”
“那你得先长出獠牙。”
“我可以装的嘛!你看我咬合肌这么发达——”
话没说完,叶寒衣忽然停下脚步。
陆九渊回头:“咋了?鞋进石子了?”
她没答,只是望着前方不远处的一块界碑,上面刻着“南境三十里”五个字,漆色斑驳。
风吹过田埂,草叶晃了晃。
她轻轻吸了口气,像是要把这味道记住。
然后继续往前走,步子没停。
陆九渊赶上去,重新牵起马缰,嘴里嘀咕:“三十里……应该够远了吧。”
马蹄声继续向前,碾碎了几片落叶。
太阳升得高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