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晒得马耳朵微微颤动,陆九渊伸手拍了下老马屁股,嘴里哼着不着调的小曲儿:“走哪儿算哪儿喽——”
叶寒衣走在旁边,脚步轻了不少。她没再像前几日那样扫视四周屋檐墙角,也不再下意识去摸腰间——那里空了,飞鱼服早换了粗布短打,铜钱暗器埋在了槐树底下。风吹过发梢,那朵不知何时插上去的野花还挂着,花瓣有点蔫,但没掉。
“你再盯着它看,它就要开花第二次了。”陆九渊头也不回地说。
“谁盯着了。”她语气照旧冷,可话出口就觉太硬,补了句,“花都快死了,还戴头上。”
“死不了,你体温养着呢。”他咧嘴一笑,顺手把缰绳往身后一抛,“来,牵一下,让我活动活动筋骨,这腿走了三天,快变成木头桩子了。”
叶寒衣皱眉看他一眼,还是接过了绳子。老马打了个响鼻,慢悠悠往前挪步。
他们走的已不是官道,而是沿溪而行的一条小径。溪水清浅,石头被冲得圆润发亮,偶尔有鱼影一闪而过。岸边草长得高,夹杂着各色野花,远处山势平缓,林木葱茏,偶有鸟鸣从树冠里漏下来。
“你说以前我天天砍人脑袋的时候,有没有路过这种地方?”叶寒衣忽然问。
“肯定路过了,但你那时候眼里只有通缉令上的画像和刀口角度。”陆九渊蹲下身,掬了捧水泼在脸上,“现在不一样了,你现在看的是——嗯,一朵快蔫的花,一条会拐弯的溪,还有个走路总拖后脚跟的老马。”
“你也一样。”她瞥他一眼,“以前张嘴就是‘血光之灾’‘七杀临门’,现在就晓得说豆花咸甜哪家强。”
“那可不,咸的才是正道!”他站起身拍手,“甜的吃多了腻得慌,跟那些阴谋诡计似的,表面好看,吃完反胃。”
两人说着,脚下一转,竟踩进了一片稻田埂。泥软,鞋底沾了不少,走一步“吧唧”一声。前方农夫正弯腰插秧,嘴里哼着本地小调,节奏轻快。牛在田边吃草,铃铛轻轻晃。
叶寒衣停下来看了会儿,忽然开口:“他们这样一天到晚干这些活,也会觉得幸福?”
“未必知道自己幸不幸福。”陆九渊靠在田边一棵歪脖子柳上,“但他们吃得香,睡得沉,下雨知道躲,天晴就笑——这不就够了?你看我以前,每天寅时睁眼第一件事是记谶语,生怕漏一个字明天就暴毙街头,那叫活着吗?那叫倒计时。”
她没说话,只是静静看着那农夫直起腰捶了捶背,又继续低头干活。阳光落在他汗湿的脊背上,闪了一下。
“其实我也不是非得当督主。”她声音低了些,“只是从小到大,别人说我女子不能掌权,我就偏要站在最高处让他们闭嘴。可现在……好像也没人在乎我说什么了。”
“没人说你了。”陆九渊接过话,“因为你不拿刀指着他们了。”
她侧头看他,眼神有点飘忽,像是第一次认真考虑这个问题:没有权力、没有命令、没有生死予夺的快感,人还能为什么而活?
“喂。”他忽然凑近一点,手指勾了勾她耳边那朵半蔫的花,“你现在最该想的,是怎么让这花活得久一点。毕竟,这是我送你的第一件非保命类礼物。”
“谁要你送。”她抬手想摘,手伸到一半又停住,最后只是轻轻拨了下花瓣,任它留在那儿。
他们继续往前走。
山路渐窄,两旁竹林开始密集起来,风穿过竹叶发出沙沙声。老马走得慢,蹄子踏在碎石上节奏稳定。天光被枝叶切得细碎,洒在肩头、鞋面、背包上。
“你说咱们以后要是真种地,能活吗?”叶寒衣突然又问。
“种地我不行,但我可以摆摊算命。”他拍拍胸脯,“就说我是退隐江湖的神算子,专治不孕不育、家宅不宁、前任纠缠——哎,这生意稳赚。”
“那你算算,我现在心里想啥?”
“你想啊,这花为啥还不摘?”他嘿嘿一笑,“说明你心里已经开始嫌弃我送的东西不够贵重了。下次我得整朵金花,镶玉带钻那种。”
“我是想问你,接下来去哪儿。”
“哪儿都行。”他抬头望了眼前方蜿蜒小路,“只要别回头,别停,别怕迷路。”
她点点头,没再追问。
午后阳光暖得刚好,照在身上不燥。他们走过一片野桃林,落花铺地,粉白一片。一只黄狗从村口跑出来冲他们吠了两声,见无恶意便转身溜达回去了。远处炊烟升起,有人喊孩子回家吃饭。
陆九渊深吸一口气:“闻到了吗?柴火饭香,比御膳房那套‘六珍十八鼎’实在多了。”
“你吃过?”
“看过菜单。”
“那你真是穷疯了。”
“我现在也挺疯。”他笑着牵回缰绳,“不过是从命里疯,变成人里疯。”
他们翻过一道缓坡,眼前豁然开阔。远处村落依山傍水,屋舍错落,鸡犬相闻。一条青石小路通向村口,路边立着块旧碑,字迹模糊,只依稀可辨“南境三十里”几个残痕。
“又是三十里。”他笑出声,“咱俩是不是绕回来了?”
“没绕。”她看了看山势,“方向一直没变。”
“那可能是命运在提醒我们,三十里是个吉利数。”他拍拍马脖子,“再走三十里,说不定就能碰上卖咸豆花的老太太。”
“你满脑子都是豆花。”
“那是生活的真谛。”
他们并肩而行,影子被拉得细长。风从山谷吹来,带着草木气息和一丝若有若无的花香。叶寒衣肩头那朵花终于掉了片花瓣,打着旋儿落在泥土上。她没低头看,也没停下脚步。
陆九渊弯腰捡起一根树枝,在空中虚划了个符样,随即一笑扔开。
“不用画了。”他说,“这次没人追,也没人要杀我们。”
“我知道。”
“那你刚才为什么右手动了一下?”
她顿了顿:“习惯。”
“改掉吧。”
“正在改。”
他们继续走。
夕阳斜照,将归未归。远处村口有孩童追逐嬉闹,笑声清脆。老马打了个响鼻,加快了半步。
陆九渊忽然停下,望着前方岔路。左边通向一片松林,右边顺着溪流蜿蜒入山。
“选哪边?”他看向她。
她看了眼天空,云淡风轻。
“随它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