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马顺着溪流右边的小径慢悠悠往前走,蹄子踩在湿软的泥地上,发出“啪嗒、啪嗒”的轻响。水声越来越近,像是从山缝里挤出来的风铃,叮叮咚咚地引着人往深处去。
陆九渊没再哼曲儿了,一只手搭在马背上,目光越过竹林间隙,忽然停住:“到了。”
叶寒衣抬眼望去。
林木渐疏,眼前豁然开朗。一道浅谷铺展开来,青瓦屋舍错落藏在竹影之间,田埂如线,溪水绕村而过,映着天光,像一条银带子懒洋洋地躺着。远处有农夫牵牛归家,肩上扛着犁,嘴里还哼着调子。炊烟从几户人家的烟囱里飘出来,歪歪扭扭地升上半空。
一只野猫从墙头跃下,落地无声,尾巴一甩就钻进了草丛。
“就是这儿了。”陆九渊低声说,像是怕惊了这份安静。
叶寒衣没说话,只是站在原地看了很久。她以前走过多少城门、踏过多少血路,可从没见过一个地方,连空气都是松的。
两人牵马入村,脚步轻得像是怕踩碎影子。村里没人拦他们,也没人多看一眼,仿佛他们本就该出现在这里。走到村尾,一栋空置的木屋立在坡上,门前两棵梧桐树长得茂盛,门楣上“栖云居”三个字只剩残痕,像是被风雨啃过多年。
陆九渊踢了块石头进门,尘土扬起一圈小雾。
“咱当回房主?”
叶寒衣终于开口:“你说了算。”
他咧嘴一笑,把缰绳拴在树桩上,一屁股坐在门槛上,从怀里摸出那截桃木剑,蹲在地上划拉起来。八卦阵画了一半,又随手抹平。
“寅时也不用蹲墙角记谶语了。”他抬头看她,“你说,咱们要不要给自己起个新名字?种地的,不叫道士,也不叫督主。”
她站在院中,右手习惯性往腰侧滑了一下,却只触到粗布衣料。她低头看了看,从怀中取出一枚铜钱暗器,蹲身埋在梧桐树根下。
“以后不用了。”
“那我叫阿渊?”他问,“你叫阿衣?”
“随你。”
他嘿嘿笑了两声,把桃木剑插进土里,躺倒在门槛上,枕着手臂望着天。夕阳正缓缓沉入山脊,把云烧成一片橙红。
“你还记得槐树底下埋刀那晚吗?”他忽然笑出声,“我说你这飞鱼服太扎眼,你非说穿十年了舍不得。”
她斜他一眼:“你也一样,补丁道袍当宝。”
“那是情怀。”他一本正经,“懂不懂?”
“不懂。”
两人安静下来。风吹过檐角,枯草轻轻晃动。屋里没点灯,外头也渐渐黑了。
他躺在那儿,嘴里无意识地念:“白蛇衔剑出深井……天医星坠西厂门……”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变成一声叹息,“这些话,以后再也不用听了。”
她慢慢走过来,在他身边坐下,靠在他肩上。
极轻地说:“我不想再被人称作‘女魔头’了。”
他握住她的手:“那以后就叫阿衣。”
夜风拂过,屋后竹林沙沙作响。老马在树下打了个响鼻,低头啃了一口青草。
他没再说话,只是把手覆在她手上,指尖微微用力。
月亮悄悄爬上树梢,照得院中一片清冷。屋内依旧漆黑,但他们都没起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