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还挂在屋檐上,鸡还没叫透,陆九渊就醒了。
不是被吵醒的,是睡门槛睡麻了。他动了动脖子,草席上的碎草渣子扎得耳根发痒,翻身坐起时差点把插在土里的桃木剑碰倒。天边刚泛青,院里静得很,只有老马在树下啃草,嚼得“吧唧”响。
他摸了摸腰间——三清铃没了,罗盘也扔了,连朱砂笔都烧成了灰。现在他手里唯一的家伙事儿,是一把从柴堆里翻出来的旧锄头,锈得能当铁皮灯笼使。
屋里传来窸窣声,叶寒衣掀开草席起身,头发用红绳重新束过,身上那件飞鱼服早换成了素色布裙,袖口还沾着昨夜补瓦时蹭的泥点。她走出来时脚步很轻,像怕惊了这村子的晨气,站到院中伸了个懒腰,动作生疏得像是第一次学人样儿。
“早。”她看了他一眼。
“阿衣早。”陆九渊咧嘴,“今日不做督主,改当农夫,你可别嫌弃我犁地歪。”
“你要是能把牛牵直,我就信你能种出米来。”
两人走到屋后荒地,半亩空地杂草齐膝,几株去年留下的豆藤趴在地上,蔫头巴脑。陆九渊扛着锄头试了两下,结果一锄下去土没翻起,自己差点摔个狗吃屎。他爬起来拍拍屁股,拿桃木剑在地上比划:“你看啊,这垄得这么开,间距七寸,横平竖直,跟画符一样讲究。”
“你那是写鬼画符。”叶寒衣接过锄头,手腕一抖,土块飞溅,“我来。”
她力气大,但不懂节奏,锄头下去深一脚浅一脚,没两下就把刚冒头的菜苗给刨了。陆九渊哎哟一声扑过去抢救,捧着那棵断茎小青菜,一脸心痛:“这可是咱第一茬收成,你这一锄头下去,饭碗都没了。”
“……要不你牵牛?”她把锄头递回去。
“得,你扶犁,我引路。”陆九渊拍拍老马屁股,“咱俩一个喊停,一个拉走,别再把地犁成蛇形了。”
太阳爬上树梢时,半亩地总算翻完。两人瘫坐在田埂上喘气,手心全是泡,脸上沾泥,活像两个逃荒的。陆九渊掏出破水囊喝了一口,酸得直咧嘴:“这水怎么一股井苔味?”
“你昨晚打的,自己喝的。”叶寒衣接过喝了口,也没吐,只是眯眼看了看天,“晌午了。”
回屋做饭又是一场硬仗。灶台年久失修,火一点就冒黑烟,呛得两人咳嗽连连。陆九渊扒拉灶膛,眉头皱成疙瘩:“这哪是煮饭,这是熏腊肉。”
他拆下门板当挡风板,又把罗盘底座抠下来反着搁地上,借阳光聚火,嘴里念叨:“物理课没白听,太阳能灶原理懂不懂?”
“你那铜片都快化了。”叶寒衣蹲在一旁洗米,陶罐里水清得照见人影。她切干菜时手起刀落,嗖嗖带风,一刀下去差点削掉指尖,赶紧缩手。
陆九渊凑过来抢刀:“我的妈,督主大人也会怕菜刀?”
“闭嘴。”她把刀柄往他手里一塞,“你来。”
他一边切一边哼小曲:“从前有个道士,下地种白菜,锄头不会用,灶台炸出来——”
“再唱把你埋地里当肥料。”
一锅糙米饭终于出锅,焦一半香一半,配着咸干菜,两人蹲在门口石凳上吃得满嘴乌黑。陆九渊舔了舔碗底:“别说,比西厂牢饭强多了。”
“你还吃过牢饭?”
“那会儿被你关七天,顿顿馊粥加腌萝卜,我都快修成饿死鬼道了。”
叶寒衣瞥他一眼,嘴角微动,没说话,但笑了一下。
日头西斜,两人收拾完碗筷,在院里坐下。陆九渊捡了根枯枝,在地上先画了个八卦,画到一半又抹掉,重新画了两根竹子,歪歪扭扭,节节分明。他在旁边写:“一竿风雨共撑,一节青黄同守。”
写完自己瞅了两眼,摇头:“字太丑,不像话。”
叶寒衣没看画,伸手覆在他写的那行字上,掌心压着泥土痕迹。她低声道:“不用画了,我知道。”
然后她没再说话,只是靠过来,肩挨着他肩,一起望着远处山脊上的晚霞。云烧得通红,像谁把整片天点了火。风吹过竹林,沙沙响,老马打了个响鼻,尾巴甩了甩。
夜里下了点小雨,滴滴答答敲瓦。陆九渊搬梯子上房补漏,叶寒衣在下面举油灯,光映在她脸上,照出一点倦意。他一块块换瓦,她一件件递,配合得像练过千百遍。补完跳下来,两人浑身湿漉漉的,却都没抱怨。
屋里点了盏小油灯,昏黄光晕铺开一小圈。陆九渊照旧躺回门槛,叶寒衣铺好草席,在屋里躺下。中间那张空床没人睡,也没人提。
外头雨停了,月亮钻出云层,照进院子。陶盆接檐水,叮咚、叮咚,一声接一声。
陆九渊睁着眼,听着她的呼吸,平稳悠长。他也慢慢合上眼。
屋后竹影轻轻晃,风穿过窗缝,吹动地上那幅未干的泥字。
第二天清晨,鸡刚打第二遍鸣,陆九渊正蹲在院角刷那只豁口陶碗,叶寒衣已在井边绞布巾洗脸。水珠顺着她额前碎发往下淌,滴在粗布衣领上,洇出一圈深色。
院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陆九渊手一顿,碗差点滑进水盆。他抬眼望去,门外站着三个人,穿的都是旧劲装,脚上裹着赶路的麻布条,肩头尘土未掸,一看就是走了远路。
“头儿?”为首那人试探着喊了一声,声音有点抖,“真是你?”
陆九渊放下碗,直起腰,脸上慢慢浮出笑:“哟,这不是老赵吗?怎么,现在改行跑商队了?”
“可不是嘛!”老赵咧嘴,露出一口黄牙,“听说你在南境这边落脚,我们几个合计着,得来看看你活着没。”
另外两人也笑了,一个矮胖的上来拍他肩膀:“头儿,你这住的地儿……挺接地气啊。”
“接地气才能长庄稼。”陆九渊笑着迎上去,“快进来,茶没有,凉水管够。”
老赵他们走进院子,目光在破屋、荒田、老马上来回扫,眼神里全是不敢信。那个矮胖的低头看了看地里翻过的土,忍不住问:“头儿,你真在这儿种地?”
“不然呢?”陆九渊拿起锄头晃了晃,“难不成我还去庙里当住持?”
“可你以前不是……”老赵欲言又止。
“以前是以前。”陆九渊打断他,语气轻松,“现在我是陆家村的陆老六,专管瓜棚搭架,牛粪施肥。”
叶寒衣这时端了个木盘出来,上面摆着几只粗瓷杯,一杯杯倒上井水。她没说话,只是把杯子一一递过去,动作利落,布裙干净,发丝整齐,和记忆里那个一身血煞气的西厂督主判若两人。
老赵接过水,盯着她看了两秒,低声问:“这位是……?”
“我媳妇。”陆九渊脱口而出,顺手把锄头往地上一杵,“咋,不行?”
老赵呛了口水,差点喷出来。
“行行行!头儿有福气!”矮胖的那个赶紧打圆场,“嫂子一看就是贤惠人!”
叶寒衣没反驳,也没笑,只是低头抿了口自己那杯水,眼角微微弯了一下。
几个人在石凳上坐下,聊起路上见闻。老赵说北边旱得厉害,不少村子断水,百姓拖家带口往南逃;又说西边有座古庙塌了墙,底下露出块石碑,刻着几行字,谁也不认识,可有人认出那笔法,像是当年江湖上传的谶语。
陆九渊正在剥一只晒干的橘皮往水里放,听到“谶语”二字,手指顿了一下,橘皮掉进杯里。
他没抬头,只轻轻吹了口气:“哦?还有人研究这个?现在都什么年头了,还信这些神神叨叨的。”
“可不是嘛。”另一个瘦高个接口,“可巧了,有人说看见西厂残部还在山里转,像是找什么东西。我们都以为……你已经彻底歇了。”
陆九渊笑了笑,把杯子推过去:“找我也犯不着挖古庙,我又没埋地下。”
众人哄笑,气氛松了下来。
老赵又说起别的,说有些地方已经开始传新故事,讲一个道士带着女刀客打破天命,最后归隐山野,百姓都说那是真神仙下凡。
“头儿,你说这故事是不是编的?”老赵看着他,“那人姓陆,还使桃木剑,该不会真是你吧?”
陆九渊正仰头喝水,一听这话,差点呛住。他咳了两声,摆摆手:“瞎扯淡。我要是神仙,还能让灶台天天冒黑烟?”
叶寒衣坐在旁边,低头摩挲着杯沿,没说话,但唇角微微翘了一下。
天快黑时,老赵他们在院角铺了草席,准备歇一宿。陆九渊给他们拿了条旧毯子,又搬出半袋糙米:“明早走前吃顿热的,别饿着肚子上路。”
“头儿还是老样子。”老赵叹气,“对兄弟从不含糊。”
陆九渊笑笑,转身回屋。
屋里灯还没点,他站在门槛内,没进去,也没关门。叶寒衣从后面走来,站到他身边,声音很低:“信吗?”
他望着院外的残月,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不信命,但信人心难安。”
她没再问,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两人在门槛边站了一会儿,谁也没动。院里草席窸窣响,老赵他们已躺下,鼾声隐约传来。
陆九渊最后看了眼天上那弯月,转身进了屋。
他还是躺在门槛上。
叶寒衣回到草席,吹熄了油灯。
屋外竹影依旧,但风似带凉意,不再如昨夜温柔。
老马在树下打了个响鼻,尾巴甩了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