鸡叫第三遍时，陆九渊正蹲在井边刷那只豁口陶碗，水珠溅到裤腿上，湿了一片。老赵他们还在院角躺着，鼾声此起彼伏。他抬头看了眼天色，云层薄了，太阳快出来了。
叶寒衣从屋里出来，手里端着半盆洗过的粗布巾，走到井边绞干。她今天把红绳重新扎过，发尾垂在肩头，风吹了一下，有根碎发贴在脸颊上。她没去撩，只是盯着远处田埂——几个村里的孩子正在追一只野兔，跌跌撞撞地跑过刚翻过的地垄。
“你说……咱们能不能做点什么。”陆九渊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像自言自语，“不是当神仙，也不是躲债主，就是实实在在帮这些人？”
叶寒衣手顿了一下，拧干最后一把布巾，轻轻搭在院墙的竹竿上。她转过身，看着他：“你懂医理。”
“略通一二。”他咧嘴，“能看个风寒暑湿，开点草药方子。”
“我会刀法里的呼吸吐纳之术。”她接得干脆，“教孩子站桩调息，不难。”
两人对视一眼，都没笑，但气氛松了下来。陆九渊把碗放进木盆，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那就干点小事业？不用敲锣打鼓，先从识字开始。”
“怎么教？”
“竹片削成简，井水磨墨。”他捡起一根枯枝，在昨日画竹的地方重新划拉，“我教《千字文》，你教调息功。一天认两个字，练一炷香时辰，一年下来也能读个告示。”
叶寒衣蹲下身，伸手抹平一块土面，用指尖写下两个字：“共守”。
写完抬头：“只要我们在，就能一点一点来。”
陆九渊盯着那两个泥字看了两秒，忽然笑了：“这字比我还丑，比我当年在破庙墙上写的‘此地无银三百两’差远了。”
“那你重写？”她站起来，退后一步。
“算了。”他拿枯枝在旁边补了个括号，（比阿衣写的强点），然后被她一脚踢飞了树枝。
中午饭还是糙米配咸菜，灶台这次没冒黑烟，火也稳。两人蹲在门口石凳上吃，老赵他们醒了，打着哈欠过来讨水喝。陆九渊扔过去一个葫芦瓢：“自己舀，别把我的存水喝光了。”
“头儿现在抠门得很。”老赵笑着接话，“以前在城里，一顿饭能花十两银子请兄弟喝酒。”
“那是你们喝，我喝水。”陆九渊夹起一根干萝卜，“现在真穷了，连桃木剑都当柴烧了。”
“听说北边旱得厉害？”叶寒衣问。
“可不是嘛。”矮胖那个接过话，“百姓拖家带口往南逃，有些村子整片地裂开，连井都干了。”
“还有人说看见西厂残部在山里转？”陆九渊咬着菜根。
“嗯，像是找什么东西。”瘦高个低声说，“不过现在谁还信那些？都说天命早破了，国师都化成灰了。”
众人又聊了几句，各自回草席歇午觉。陆九渊没睡，坐在门槛上剥橘皮，一片片丢进空陶罐，准备晒干留着泡水。叶寒衣走过来坐下，顺手接过他手里的小刀，帮他切。
“你说他们会一直传下去吗？”他忽然问。
“什么？”
“那个故事。”他扬了扬下巴，“道士带女刀客打破天命，最后归隐山野。”
“你想听真话？”
“废话，不然问你干嘛。”
“会传。”她低头刮橘络，“但不会是因为你多厉害，是因为百姓需要个念想。乱世里总得有人信，坏人能被打倒，好人能活到最后。”
陆九渊哼了一声：“我要是知道会被编成段子，当初就不穿这身破道袍了，起码选件干净的。”
“你现在这件也不干净。”她瞥了眼他袖口的泥点。
“重点是心净。”他一本正经，“贫道虽居陋室，但每日三省吾身：饭吃了没？地翻了没？有没有被媳妇嫌弃？”
“闭嘴。”她把削好的橘子塞进他嘴里。
傍晚时候，两人走到屋后荒地边上。夕阳正落在西山头上，照得竹林金灿灿一片。远处村落炊烟升起，几只鸡在巷子里扑腾。陆九渊靠在老马身上，望着那一片安宁。
“以前总想着怎么活过明天。”他轻声说，“现在倒琢磨怎么让这片地明年多收一斗粮。”
叶寒衣端来两碗热汤，递给他一碗。她坐下来，肩膀挨着他肩膀，风吹起鬓边碎发，她没去拢。
“那就好好种。”
他低头喝了口汤，烫得直吸气，又笑出声。她也跟着弯了下嘴角。
老马在旁边打了个响鼻，尾巴甩了甩。
竹影在地上晃，像谁用笔轻轻描着波浪线。
陆九渊把空碗放在地上，捡起枯枝，在泥地上重新勾了个框，里面写：“识字班第一期招生”。下面歪歪扭扭画了个箭头，指向自家院门。
叶寒衣看着，忽然伸手，在旁边添了四个小字：男女皆可。
两人没再说话，就坐在那儿，看着夕阳一点点沉下去，余晖洒在未擦去的“共守”二字上，泥土泛着暖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