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亮,陆九渊蹲在院门口那块半埋地里的青石板上,正拿炭笔往墙上描字。昨夜风不大,但“识字班第一期招生”那行泥地上的字还是被踩得七零八落,连箭头都快认不出来了。他啧了一声,把最后一笔补上,又在旁边画了个歪歪扭扭的桃符图案,像极了小时候在破庙墙上涂鸦的风格。
屋里传来水声,叶寒衣端着个木盆出来,把洗过的粗布巾搭在竹竿上。她今天没扎飞鱼服那套行头,穿的是素色短打,袖口挽到小臂,露出一截干净利落的手腕。她扫了眼墙上的新字,没说话,只走到门边,从柴堆旁捡起一根枯枝,在昨日“男女皆可”四个字前轻轻划了个圈。
第一个孩子来得比鸡叫还早。是个瘦小子,光脚踩着露水跑来的,裤腿卷到膝盖,手里攥着半截烧火棍当笔。他站在院外张望两眼,见没人赶,便蹭到墙根下,对着“天地玄黄”四个炭笔字,一笔一划地临摹。
接着是三两个,再后来是一群。有胆大的直接坐在门槛上,有怯生生躲在树后的,还有蹲在地上玩蚂蚁忘了听课的小豆丁。一个穿补丁裙的小女孩抱着陶碗,里头装着半块冷饼,远远望着陆九渊,眼睛亮得像灶膛里蹦出来的火星。
陆九渊清了清嗓子,蹲在地上,把昨天晒干的竹片摊开,用小刀削去毛刺,摆成一行:“今天先认四个字——天、地、玄、黄。”
他顿了顿,看孩子们一个个伸脖子瞅,便咧嘴一笑:“从前有个天神,睡了一万年,醒来一拳头把黑蛋砸裂了。上面那层壳成了天,下面那摊泥就成了地。那天是黑的,地是黄的,中间飘着玄乎玩意儿,懂了吧?”
孩子们愣住,随即哄笑起来。那个抱陶碗的女孩扑哧一声,冷饼差点掉地上。
“宇宙洪荒也是这么来的。”陆九渊继续掰扯,“啥叫宇宙?就是屋檐加客栈。洪荒呢?洪水加野草。合起来就是——老天爷盖房之前,到处都是水和草,谁也别想住单间。”
这回连躲在树后的孩子都探出脑袋,有几个已经开始用手指在地上划拉。
叶寒衣站上门槛,双手轻拍三下。声音不高,却像铜铃敲在耳根,所有孩子本能地闭嘴,坐直。
她指了指自己添的“男女皆可”,又拍拍身边空地:“都过来坐。练完字,还有呼吸课。”
孩子们你推我搡地围成一圈,屁股底下垫着石头、木墩、甚至一块破瓦片。体弱的那个小男孩才站桩不到半盏茶功夫,身子就开始摇晃,眼看要栽倒。叶寒衣走过去,手在他背上轻轻一托,另一手按住肩头:“鼻子吸气,数一;嘴巴呼气,数二。咱们玩个游戏,谁能坚持数到三十,明天就当小先生。”
她自己先示范,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动作舒展如风吹麦浪。孩子们跟着学,有的鼓着腮帮子像青蛙,有的憋得脸通红,但没人退出。
那边陆九渊也没闲着。识字快的那个男孩举手问:“先生,读书能当官不?”
“能啊。”陆九渊点头,“县太爷告示你看得懂,就不怕被忽悠多交粮。”
男孩皱眉:“那练武有啥用?”
“你要是练成我媳妇那样,”他朝叶寒衣努嘴,“半夜有人翻墙偷鸡,你一个闪身就能把他踹进粪坑,还不脏刀。”
这话惹得全场大笑,连叶寒衣都侧头瞪他一眼,嘴角却压不住往上翘。
日头渐渐爬高,教学节奏也活络起来。陆九渊讲故事讲累了,就让孩子们分组念《千字文》,错一个字罚做三个深蹲;叶寒衣则带着另一拨人绕院子慢跑,边跑边喊“一吸二呼”,活像个押镖的教头。
中午没人回家,家长送来了粗粮饼和野菜汤。陆九渊把饭团分成小份,挨个发,叶寒衣则默默检查每个孩子的手心脚底,发现谁磨破了皮,就撕块旧布条缠上。
午后阳光斜照,学堂转入自由练习。有的孩子在地上默写生字,有的两人一组对练呼吸法,还有调皮的模仿陆九渊讲课时手舞足蹈的样子,逗得众人直乐。
太阳西沉时,孩子们仍舍不得走。那个最早来的小子拉着陆九渊的袖角问:“先生,明天还来吗?”
“来。”陆九渊笑着点头,“只要你们想学,天天都开课。”
他顺手捡起炭笔,在墙上补了句:“识字班第二日,辰时开始。”落款画了个鬼脸桃符,底下一群孩子拍手叫好。
叶寒衣从屋里取出几块备用干粮,挨个塞进孩子手里:“吃饱了,明日有力气读书。”
最后一个孩子蹦跳着跑远,巷口传来欢快的呼喊。院中只剩满地脚印、散落的竹片和一口喝空的陶罐。陆九渊坐在门槛上揉腰,嘴里嘀咕:“比我当年逃命还累。”
叶寒衣立在门侧,望着远处炊烟,轻轻活动手腕。她没回头,只说了一句:“他们眼睛是亮的。”
陆九渊停下揉腰的手,顺着她的视线望去。夕阳落在村道尽头,映着一群奔跑的小小身影,像撒了一路金粉。
他低头看了看手边半截炭笔,又抬头看了看墙上的字,忽然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