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刚爬上东边山头，陆九渊还坐在门槛上揉腰，嘴里嘀咕着“比我当年逃命还累”。叶寒衣立在门侧，望着远处炊烟，轻轻活动手腕。她没回头，只说了一句：“他们眼睛是亮的。”
他低头看了看手边半截炭笔，又抬头看了看墙上的字，忽然笑了。
这笑还没落定，院里突然传来一声闷响。陆九渊猛地扭头，只见叶寒衣扶着门框蹲了下去，一手按着胃部，眉头拧成一团，轻咳两声，嗓音有点哑：“今早……这风太冲。”
陆九渊一个激灵跳起来，三步并作两步冲过去，伸手去扶她胳膊，语气急得直打结：“怎么了？是不是昨夜露水重，着凉了？还是吃了不干净的东西？你别动，我——我这就去翻药匣子！”
他一边说一边下意识往腰间摸，想掏那根桃木剑卜个吉凶，指尖刚触到木头，手却顿住了。
他愣了一瞬，慢慢把手收回来，低声骂自己：“陆九渊，你疯魔了？现在谁家男人看媳妇咳嗽两声就要画符驱邪？”
叶寒衣靠在门框上喘匀了气，抬眼看他那副魂飞魄散的样子，忍不住扯了下嘴角：“我又不是瓷娃娃，站一会儿就碎。”
“可你以前中蛊都一声不吭。”陆九渊把她半架起来，往屋里带，“那次你刀都插进自己大腿了还说‘不妨事’，我现在想想都后脊梁发凉。”
两人进了屋，陆九渊把叶寒衣按在矮凳上坐好，转身去灶台倒水。他试了试温度，太烫，又兑点凉的，再试，还是不满意，来回折腾三次，才端过来，小心翼翼递过去：“喝点温的。”
叶寒衣接过碗，刚抿一口，又皱眉放下：“这味儿……不对。”
“啥味儿？”陆九渊凑过去闻，一脸茫然，“就是井水啊。”
“就是井水味儿。”她摇头，“闻着像铁锈混泥巴，咽不下。”
陆九渊一拍脑门：“对！村西王婆说过，有身子的人忌腥冷浊气，她说她孙女怀胎时连葱蒜都闻不得。”他猛地站起身，差点撞翻条案，“我这就请她来看看！”
话音未落人已窜出门，鞋都穿反了，一只脚踩着前帮一只脚蹬着后跟，踉跄几步才稳住，回头喊：“你别乱动！就在原地坐着！天塌下来你也给老子坐着！”
叶寒衣看着他背影消失在院门口，嘴角微微翘起，抬手轻轻按了按小腹，低声道：“这才多大点事儿，至于吓成这样……”
半个时辰后，王婆拄着拐杖慢悠悠进了院子，手里拎着个小布包。她年近六十，脸上皱纹叠着皱纹，但眼神亮得很，进门先不说话，坐下喝茶，慢条斯理地吹了三口，才问叶寒衣：“几月没来了？”
“两个多月。”叶寒衣答。
王婆点点头，又问：“晨起恶心不？见油反胃不？脾气比从前大不大？”
“都有一点。”
“嗯。”王婆放下茶碗，从布包里掏出一把干草叶子，在鼻尖晃了晃，又让她伸出手腕搭脉，闭眼掐指算了会儿，最后咧嘴一笑，露出缺了颗牙的豁口：“恭喜啊，督主大人——您这是有喜了。”
屋里静了一瞬。
陆九渊原本站在角落搓手，一听这话，整个人像被雷劈中，直挺挺地僵住。他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眼睛瞪得溜圆，忽然往前一扑，“咚”地跪坐在凳子上，双手捂脸，肩膀开始抖。
王婆吓一跳：“哎哟，你这是咋了？男的不能生，你犯什么癔症？”
陆九渊没理她，手指缝里挤出几个字：“真……真的？不是闹着玩？孩子……真在她肚子里？”
“千真万确。”王婆翻白眼，“你要不信，自个儿去怀一个试试？”
陆九渊猛地抬头，眼眶发红，咧嘴就笑，笑得像个傻子，站起来转了两圈，又坐下，再站起来，最后扑通一声跪到叶寒衣面前，捧着她的手就往自己脸上贴：“我当爹了？我他妈要当爹了？！”
叶寒衣被他逗得哭笑不得，抽出手轻轻敲他额头：“小点声，全村都听见了。”
“我就要大声！”陆九渊跳起来，挥着手臂嚷，“我陆九渊，二十三岁，穿书而来，逃过追杀、破过机关、骗过国师、气死七大家族，如今终于——要当爹了！”
他冲出院子，对着天空大吼：“老天爷！你给我安排这破命格，我认了！但我告诉你，这一回——我赢了！”
王婆摇摇头，拄拐往外走：“精神头倒是足，就是脑子不太灵光。”临出门扔下一句：“前三个月别碰冷水，别爬高，饮食清淡些，别让他给你熬药膳——那玩意儿吃不死人也算奇迹。”
陆九渊送完人回来，立刻在院中踱起步来，嘴里念念有词：“得修屋子，东厢得腾出来，床得换新的，被褥要晒三遍，炭笔得换成朱砂写平安符贴四角……还得买小米、红枣、山药、核桃仁——听说补脑子！孩子得聪明，像他爹！”
他正盘算得起劲，叶寒衣靠在门框上说：“别折腾。”
“不折腾不行！”他头也不抬，“这可是咱俩的种，得当传家宝供着！”
“我说别折腾，是让你别把自己累垮。”她声音轻了些，“你现在比教书那会儿还忙。”
陆九渊停下脚步，看了她一眼，忽然蔫了，挠挠头：“那……我干点啥实在的？”
他转身钻进厨房，翻箱倒柜找出一本《食疗本草》，对照着熬了一锅红枣小米粥。第一锅烧糊了，第二锅盐放多了，第三锅总算勉强能入口。他端出来时手直抖，额头冒汗，小心翼翼放在桌上：“你尝尝，温的。”
叶寒衣舀了一勺，刚入口就皱眉，但还是咽了下去，放下碗：“还行。”
“还行？”陆九渊急了，“哪还行？咸了？甜了？稀了？稠了？你说实话！”
“你比当年逃命还紧张。”她抬手抚他眉心，指尖划过那道旧疤，“但……挺好。”
他愣住，随即咧嘴一笑，一屁股坐在她身边，脑袋靠过去，轻轻抵住她肩膀。
午后阳光洒满小院，鸡在墙根刨食，猫在瓦上打滚。陆九渊坐在门槛上，拿炭笔在竹片上一条条写：“忌食生冷、勿久坐、少弯腰、防惊吓、忌怒气、宜听童谣……”写完一张贴一张，厨房梁下很快挂满小竹片，像一排微型告示。
傍晚，他蹲在学堂墙根，用炭笔画了一幅新图：一个大人牵两个小娃，头顶太阳，脚下花开。孩子们围上来叽叽喳喳：“先生画谁呢？”
“我家的。”他咧嘴一笑。
“哪个是你媳妇？”
“扛刀那个。”
“那俩娃呢？”
“一个随我贫嘴，一个随她冷脸，凑一块正好治得了。”
孩子们哄笑跑开。
太阳西沉，叶寒衣走到他身边，两人并肩坐在门槛上，一如昨日。她靠着他肩头，轻声说：“孩子若像你，嘴贫；像我，冷面。”
陆九渊握住她的手，放在自己心口，掌心温热：“只要像咱们，就是世上最硬的骨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