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刚压过屋脊,陆九渊就蹲在东厢房门口拧布条,嘴里叼着根草茎,额头上搭着块湿巾。他昨夜画完那幅“一家四口图”后就没睡踏实,翻来想去全是“娃生下来第一口喝啥”“尿褯子用粗布还是细麻”这种事,天没亮就爬起来折腾。
他先把原先堆杂物的东厢房腾空,柜子挪到墙角,床板抬出来翻个面——结果装反了,一头高一头低,像座歪斜的小桥。他跳上去试了试,差点栽下来,赶紧扶住墙,低声骂:“这不科学啊,我推演过七大家族内斗都没翻过车,你一个婴儿床跟我作对?”
他正弯腰去撬床脚,身后传来轻响。叶寒衣站在门框边,一只手轻轻搭在小腹上,看着屋里歪斜的床和满地乱七八糟的布匹、竹篮、干草垫,眉头微动:“你这是要搭窝?”
“不是搭窝,是建根据地。”陆九渊一屁股坐在地上,喘着气,“东厢当产房,中堂做月子间,西屋挂三十六道平安符,厨房专供滋补汤——我已经规划好了。”
叶寒衣走进来,指尖拂过一张铺开的软棉褥,质地厚实,颜色是素净的米白。“买这么多?”
“全买了。”他咧嘴一笑,露出点得意,“摊主说这是最软的布,摸着像云,抱着像春天,我一听,春天多好,娃就得在春天里出生——我就全包圆了。”
他说着从怀里掏出个小布包,一层层打开,里面是几双绣着小虎头的软底鞋。“还给做了鞋,你说咱娃会不会走路特别早?我看书上说,将门之后,三岁能跑五里路。”
叶寒衣没接话,只低头看着那双小鞋,手指轻轻抚过虎头上的金线,嘴角微微扬起。
陆九渊见她不说话,以为她不满意,立刻紧张:“是不是太花哨?要不要换素一点的?我回头再去市集……”
“不用。”她打断他,声音很轻,“挺好的。”
他松了口气,拍拍胸口:“吓我一跳,我还以为你要说‘冷面娘子不兴这些俗物’。”
“冷面也得穿鞋。”她转身往外走,“别把屋子拆了,孩子还没生,你就先让她没地儿落脚。”
他嘿嘿笑着送她出门,回身又开始忙活。被褥晒在院中竹竿上,他非说要顺着太阳轨迹摆正方向,搬着梯子来回调了三次,最后发现是自己影子挡了光。他干脆趴在地上量影长,嘴里念叨:“寅时阳气升,卯时宜通风,午时晒被褥,申时收——这可是我自创的《育儿时辰表》。”
午后他揣着剩下的一把铜钱,徒步去了十里外的镇上。回来时肩上扛着包袱,怀里搂着布卷,手里还拎着个木雕小摇铃,活像只被捆住四肢的野猫,走得踉踉跄跄。路过村口老槐树,几个放牛娃指着笑出声,他也不恼,反而扬了扬手里的铃铛:“看见没?未来大侠的第一件兵器!”
回到家,他把东西一股脑倒在堂屋中央,开始分类:布料归布料,干草垫归干草垫,铃铛单独供在案上。他又掏出一张纸,上面密密麻麻写着字,是上午偷偷去村尾找稳婆问来的注意事项。
他原想装作路过药铺顺口打听,结果一进门就结巴:“那个……我有个远房表舅的邻居……他媳妇快生了……夜里爱做梦,是不是……容易难产?”
稳婆正在捣药,抬头看了他一眼,慢悠悠说:“你这道士,脸色比临盆的还白,梦多的是你吧?”
他干笑两声:“贫道清心寡欲,梦里只有三清。”
“那你裤兜里为啥揣着酸梅?”稳婆冷笑,“孕妇吃酸辨男女,你也想验?”
他脸一红,赶紧把梅子掏出来塞给她:“孝敬您老人家的。”
稳婆收下梅子,又吃了他硬塞的两包红枣,这才正色道:“别让她累着,别爬高,别碰冷水。还有——你们男人最坑,别瞎熬药,别乱扎针,别拿桃木剑画符往她枕头底下塞,听着没?”
他连连点头,掏出炭笔当场记下,写满一页纸,回家贴在厨房梁上,标题四个大字:“保胎守则”。
傍晚时分,最后一床被褥晒完,他挂在竹竿上,抹了把汗直起腰,回头看见叶寒衣倚在门边,静静地看着他。
“都齐了!”他咧嘴一笑,满脸灰土也掩不住那股得意,“连尿褯子我都缝了三条!虽然针脚歪得像蚯蚓爬,但胜在结实!”
叶寒衣走近几步,目光扫过院子里挂满的布条、案上摆着的小鞋、墙上贴的守则,最后落在他沾着草屑和布灰的脸上。
“你比教书先生还忙。”她说。
“那当然。”他走到她身边,轻轻握住她的手,慢慢放在她隆起的小腹前,“这不是怕咱娃出生那天,爹连口热水都端不上?”
她没说话,只是靠在他肩上,手指轻轻覆上他的手背。
夕阳沉进山坳,鸡群咕咕叫着回笼,狗趴在门槛打盹,风掠过屋檐,吹动檐下新挂的铃铛,叮当一声,轻得像一句呢喃。
陆九渊低头看她,见她眼睫低垂,神情安宁,便也闭上眼,感受掌心下的温度。
这一刻,什么天机、血字、追杀、权谋,全都飘得没了影。
他只知道,他正站着的地方,是他家的院子,他握着的人,是他媳妇,他等的孩子,正住在他们中间。
他忽然笑了下,没出声。
但笑意一直蔓延到指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