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的光终于彻底沉进山后,院里的风也跟着静了。檐下那枚木摇铃还挂着,先前叮当一声,轻得像句呢喃,现在却再没响过。
陆九渊仍站在原地,手覆在叶寒衣的小腹前,掌心还留着方才那一阵轻微的胎动。他没撒手,像是怕一松开,这日子就散了架。叶寒衣靠在他肩上,呼吸匀净,眼睫低垂,整个人被晚霞镀了层暖色,连眉间那道旧疤都显得柔和了。
他低头看了眼她,又抬头望向村口方向。牛羊归圈的路尘早落定了,狗也回了窝,可就在这一片安静里,他忽然觉得不对劲。
铃铛刚才那一下,不是风吹的。
他指尖微动,没惊动叶寒衣,只缓缓将人往身后带了半步。脚底踩着的青石板还是温的,但他后颈的汗毛立了起来。
村口那条土路上,有尘。
不是赶集的、挑担的、放牛的那种扬起的灰土。是快走带起来的,碎而急,像是几双脚贴着地皮奔过,又突然刹住,藏进了道旁的灌木丛里。
他眯了下眼。
三个人,落地无声,脚步错开,呈品字形逼近,中途散开,一人绕后山,两人压前路——这是查探路线的老手,不是路过,是踩点。
他没动,也没喊。只是慢慢收回手,转身进了屋,顺手抄起靠在门后的罗盘。桃木剑还在案上躺着,他看了一眼,没拿。指尖拂过罗盘边缘,铜针微微颤了下,指向东南。
“有人来了。”他回头说,声音不高,像在说今晚要加个菜,“不是善客。”
叶寒衣站在原地没动,听了这话,才缓缓抬眼。她没问是谁,也没问多少人,只轻轻抚了下小腹,然后一步步走到堂屋主位坐下,背脊挺直,像从前在西厂大堂审案那样,冷眼望着院门。
“躲了这么久,终究是躲不过。”她说。
陆九渊站到她身侧,没坐,也没往前迎。院子里那几床晒了一天的被褥还挂在竹竿上,风吹过来,布料轻轻晃,影子扫在泥地上,像谁在写字。
他盯着那影子看了两秒,忽然转身,把最后一床米白棉褥从竿上取下来。动作很慢,像是还在过日子,可每一步都踩得准,收、叠、抱、进,一气呵成,最后轻轻放在东厢房门口。
那曾是他画“一家四口图”的地方。
现在图没了,只剩墙灰上的铅笔印子,浅得快看不见了。
他回到堂屋,坐在叶寒衣对面。中间的矮案上,摆着一双小虎头鞋,还有一枚木摇铃。火塘里的柴烧到尾声,噼啪跳了一下火星,照亮了两人的脸。
谁也没说话。
陆九渊的手搭在桌沿,指节发白。叶寒衣坐着,目光始终没离开院门,呼吸却比刚才深了些。她没去碰腰间——那里本该挂铜钱暗器,现在空着。但她坐姿没变,像一把收了刃的刀,看似安静,随时能出鞘。
外面彻底黑透了。
村子里的灯一盏盏灭了,连最晚睡的老猎户也吹了油灯。风从山口灌进来,吹得院角那棵老槐树哗哗响,可檐下的铃,再没响过第二声。
他知道,他们在等。
等他慌,等他跑,等他求饶,等他重新拿起桃木剑、念起没人听得懂的卦辞,卷进又一场你死我活。
可他现在不想打。
他只想让这屋子一直亮着灯,让叶寒衣能安稳睡一觉,让孩子在肚子里多待几天,再几天,直到瓜熟蒂落,哭声震天。
但门外那股劲儿,压过来了。
不是杀气,是算计。是有人摸清了他们的软处,专挑这个时候来掀盖子。
他抬眼看向叶寒衣,她也正看着他。
没说话,也没做表情。可他们都明白——
这院子,护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