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面彻底黑透了,院墙根下的草叶挂着露水,风一吹,沙沙响。堂屋里那堆火塘余烬还泛着微光,映得矮案上一双小虎头鞋和木摇铃轮廓发暗。
陆九渊没动,手指搭在桌沿,指节压得发白。他盯着檐下那枚木摇铃——从进屋到现在,它再没响过第二声。不是风停了,是有人压住了动静。
“三个人。”他开口,声音低,像怕惊了夜,“落地轻,步距匀,绕后山那个踩的是八卦步,但左脚拖了半寸,装的。”
叶寒衣坐在主位,背脊挺直,听见这话才微微侧脸:“你认得?”
“不认得。但认路子。”陆九渊低头搓了下手心,从袖里摸出半截朱砂笔,在桌上轻轻划了三条线,“一人前门虚晃,两人包抄侧后,标准探子踩点阵法。要杀人,不会等到现在。”
他顿了顿,笔尖点了点中间那道:“他们想看我们慌。”
叶寒衣冷笑一声:“那你现在慌不慌?”
“慌啊。”陆九渊咧嘴一笑,眼角挑起,“我连孩子出生该烧哪道符都还没背熟。可正因如此,咱们不能跑。”
叶寒衣没接话,只缓缓抬手,将披散的长发往后一拢,用红绳重新束紧。动作利落,像从前握刀上刑场那样干脆。
“既然他们要看戏,”她声音冷下来,“我们就演一场大的。”
陆九渊眼睛一亮:“姐,你这思路很野。”
“少贫。”她瞪他一眼,“你说他们回去会报什么?‘陆九渊夫妻已无战意,闭门不出,似有避世之态’?还是‘叶寒衣腰间空空,陆某缩在灶台边画符,形同废人’?”
“当然是后者。”陆九渊摸着下巴,“越惨越好,越怂越真。最好让他们觉得咱俩已经准备给孩子起名叫‘陆平安’、‘叶种田’了。”
“那就顺水推舟。”叶寒衣站起身,走到门边,伸手取下挂在墙上的旧飞鱼服外袍,抖了抖灰,披上,“我装病。咳两声,喘几口,走路扶墙。你就对外说,西厂督主旧伤复发,命不久矣。”
陆九渊拍案:“妙!然后我再满村贴黄纸,写‘家有血光,闭门谢客’,再加一句‘三日后寅时,天降灾星,勿近此地’。”
“你是道士,说得越玄越好。”叶寒衣坐回原位,语气沉稳,“他们会信。尤其当你曾经算准过西厂塌门、太子暴毙这些事。”
陆九渊摇头晃脑:“懂了,心理战。我不用真预言,就借个名头放烟雾弹。等他们把消息传回去,幕后那位大佬肯定坐不住——要么亲自来看看是不是真衰了,要么派更狠的角色来收尾。”
“到时候,”叶寒衣指尖轻敲桌面,节奏如刀出鞘,“我们就在家门口,等他走进来。”
陆九渊拿起桃木剑当笔使,在纸上涂了个歪七扭八的七言句:“血光临户鬼开门……不行,太直白。”又划掉,“灾星入命断子孙……哎哟这太毒了,对孩子不好。”
“你能不能正经点?”叶寒衣皱眉。
“我很正经!”陆九渊辩解,“这是品牌形象管理。以前我是疯道人,现在我是奶爸型半仙,风格要转型。”
叶寒衣懒得理他,自顾说道:“计划分两步。第一步,放风。你去镇上找郎中问诊,提我病情;我去村口井边打水,咳几声,让邻居听见。第二步,留饵。你在院墙上画符,故意露半句谶语,让他们偷看到又能传出去。”
陆九渊点头:“我可以边画边念叨,‘此劫难逃,唯有远遁’,然后再叹口气,说‘可惜舍不得这院子’。”
“对。”叶寒衣眼神渐锐,“让他们以为我们想走,却还在犹豫。只要他们觉得有机可乘,就会催促动手。”
陆九渊忽然收住笑,看着她:“但我们不动杀机。我不想再沾血。尤其是现在。”
叶寒衣沉默片刻,点头:“可以。我不出手,除非他们先动刀。这次,我们要的是震慑,不是清算。”
“那就定策了。”陆九渊提笔,在一张黄纸上写下:
【假乱示弱,诱敌探底】
【伪谶惑心,引首现形】
【守而不攻,待变而发】
写完吹了口气,纸页微颤。
“名字呢?”叶寒衣问。
“就叫‘种田计划’。”陆九渊嘿嘿一笑,“毕竟咱现在真是种田的。”
叶寒衣瞥他一眼:“俗。”
“接地气嘛。”他把纸折好,放在案角,“明天一早,我就去镇上药铺打听安胎丸价格,顺便跟掌柜聊两句天机。”
“我去井边洗衣。”叶寒衣站起身,活动了下手腕,“顺便摔一跤,咳出血帕。”
“别真咳血!”陆九渊急了,“王婆说了忌剧烈情绪!”
“我知道分寸。”她淡淡道,“我又不是要去拼刀。”
两人对视一眼,都没再说话。火塘里最后一块炭崩裂,溅出几点火星,落在泥地上熄了。
陆九渊低头看着自己写的那张策文,忽然道:“其实我知道最狠的一招。”
“什么?”
“我现在就抱着你翻墙走人,躲进深山老林,谁也找不到。”
叶寒衣看他一眼,嘴角微动:“那你为什么不这么做?”
“因为……”他低声说,“我不想再跑了。这一次,我想守住点什么。”
她没应声,只是伸手,轻轻覆在他搁在桌上的手上。
掌心温热,纹路交错。
屋外,夜风穿过老槐树梢,带起一阵轻响。檐下木摇铃依旧静默,但院门口的土路上,已有细尘被风吹散,像是有人来过,又悄然退去。
陆九渊慢慢抽出笔,在另一张纸上写下七个字草稿:
**“月隐南村见孤灯”**
写完,盯着看了很久,最终没撕,也没烧,只轻轻折起,塞进怀里。
他知道,这场戏,明天正式开锣。
但他也知道,真正的棋局,才刚刚摆好盘。
叶寒衣披着飞鱼服坐在灯下,呼吸平稳,眼眸清亮。
陆九渊握笔凝神,纸上墨迹未干。
火塘余烬微红,照着两人身影投在墙上,一动不动。
屋外,万籁俱寂。
屋内,计已定,刃未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