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九渊扬出去的那把米在晨光里划了道弧,几粒落在墙头,那只最爱跳他脚背的芦花鸡“咯”地叫了一声,扑棱着翅膀飞上院墙,低头啄食,顺便把藏在羽毛下的小纸条吞进了嗉囊。
他蹲着没动,草鞋尖轻轻蹭了蹭地面,嘴角一挑:“去吧,别让人白等。”
叶寒衣在屋里听见鸡飞的声音,眼皮掀了掀,顺手把盖腿的旧布往上拉了拉。她没睁眼,呼吸依旧绵长,像是真睡着了。可手指却在被角上敲了三下——两短一长,是他们昨夜约好的暗号:饵已放出,收网待时。
村外药铺早就荒了,屋顶塌了一半,门板斜挂着,风一吹就吱呀响。那芦花鸡扑腾几下,落在断墙上,歪头看了看,咕咕两声,钻进破窗不见了。
半个时辰后,第一拨人到了。
穿粗布短打,腰间鼓囊囊藏着家伙,脚步压得极低,可落地时还是带起一圈浮尘。他在药铺门口停住,左右张望,从怀里摸出个铜哨子,吹了半声又咽回去。没人应。
第二拨来得更谨慎,绕着林子走了三圈才靠近。第三拨干脆直接动手,在东边老槐树下挖了个坑,掏出一卷黄布展开看,发现是张当票,气得当场撕了。
三拨人谁也没见着谁,可都看见了对方留下的痕迹——踩倒的草、蹭掉的树皮、还有地上那张写着“寅时三刻,东林交接,真图在此”的字条残片。
“操!”有人低声骂,“敢耍老子?”
话音未落,一支袖箭从林中射出,正中说话那人肩头。他闷哼一声往后倒,同伴立刻拔刀,却见另一侧黑影闪动,以为是敌,抬手就是一刀。
误会就这么炸了。
拳脚兵器全上了,怒吼夹着咒骂,打得尘土飞扬。打着打着才发现不对劲——这些人用的招式不一样,兵刃也不一样,连暗器都不一样路数。
“不是一路的?”有人反应过来,可已经晚了。
混战中不知谁引爆了埋在地下的火雷子,轰隆一声,火光冲天,惊得全村狗叫鸡飞。栖云居院里,陆九渊正坐在门槛上啃窝头,听见动静抬头看了眼东边的烟,慢悠悠咽下最后一口,说:“饭点到了。”
叶寒衣这时才起身,扶着门框走出来,脸色“苍白”,唇色发青,一看就是久病之人。她站在井边,手撑着石沿,喘了几口气,忽然身子一晃,一口“血”喷在洗衣盆里。
其实那是李婆送来的山楂汁。
但她咳得像真的一样,肩膀一耸一耸的,连眼泪都呛出来了。
邻人恰巧路过,吓得赶紧喊人:“快!西厂督主不行了!吐血了!真的吐血了!”
消息传得比火还快。
当晚,一支黑衣队伍悄悄摸向栖云居,走的是后山小道,动作干净利落,明显是冲着“斩首”来的。他们以为陆九渊此刻正忙着办丧事,防备松懈。
可刚踏进院子东南角,领头那人脚下一沉,地面突然塌陷半寸。他心头警铃大作,刚想喊撤,就听“咔哒”一声——
地下机括触发。
这不是什么致命陷阱,只是个响铃阵。几十个藏在墙基里的铜铃同时震动,声音不大,但清清楚楚传到了村口古树上趴着的几个孩子耳朵里。
孩子们早被陆九渊许诺每人五颗糖丸,守了一整天。一听铃响,立刻按计划行动。
一个翻下树就往东林跑,边跑边喊:“杀人啦!东林打起来了!”
另一个抄近路奔向驿站,把几张染血的飞鱼服碎片和一枚断裂的青铜钥匙扔进水井。
第三个蹲在路边,见有商队经过,偷偷把一封“密报”塞进马鞍袋。
这封信写得极有水平:
> “陆某设局,诱三贼互屠,今皆伏诛。余党胆寒,不敢近五十里。江湖自此清宁,诸君勿忧。”
落款没有署名,可笔迹一眼认出是叶寒衣的手书风格——冷硬如刀锋,一笔不苟。
一夜之间,这事就像长了翅膀。
第二天中午,镇上茶馆有人说:“听说了吗?西厂残部在东林火并,死七个。”
隔壁桌接话:“不止!还有盗墓的也掺和进去了,抢什么天机图残卷,结果自相残杀。”
“啧,那道士真神了,人都说他靠一张嘴就把人骗死了。”
“可不是?我表哥在州府当差,亲眼见驿卒捞出一堆带血的飞鱼服,上报去了。”
消息越传越邪乎,有人说陆九渊会驱鬼画符,一个眼神就能让人内斗;有人说叶寒衣根本没病,是在养蛊,准备把所有敌人炼成尸傀;更有甚者,编出段子说那晚东林鬼哭狼嚎,空中浮现八个大字:“智者不动,愚者自焚”。
到了傍晚,连三十里外的县城都有人在酒桌上敬空杯:“敬陆神仙,敬叶女侠!”
栖云居院里,夕阳洒了一地金。
陆九渊坐在门槛上,手里捏着半截烧焦的桃木剑,有一下没一下地抠着墙缝里的苔藓。那句“月隐南村见孤灯”的残谶已经被雨水泡得发黑,边缘卷起,像块干枯的树皮。
他伸手一揭,整片剥了下来。
“扫把星走了。”他笑着对屋里说,“咱也能晒晒太阳了。”
叶寒衣走出来,换了身素布裙,头发散着,只用一根木簪别住。她手里拎着那串铜钱链子,在阳光下一晃,叮当作响。
走到窗台前,她轻轻放下。
没有埋,也没藏,就那么搁着,像放一把旧剪刀、一包针线那样自然。
两人并肩坐回门槛,谁也没说话。
鸡群在脚边转悠,争抢撒在地上的米粒。那只芦花鸡又跳到陆九渊脚背上,他也不踢,任它站着,还顺手给它捋了捋羽毛。
远处山道上,有个背着包袱的汉子走过,远远望了一眼栖云居,脚步一顿,随即加快速度绕开,仿佛怕沾上什么晦气。
陆九渊看着他的背影,咧嘴一笑:“这下好了,以后买菜都不用讲价,人家怕我算准他哪天生辰八字。”
叶寒衣斜他一眼:“你那卦摊开得了吗?豆花都没得吃。”
“嗐,那是因为醉汉闹事,又不是我算不准。”
“那你昨儿说他会摔进粪坑呢?”
“他躲开了嘛!又没说我准让他摔进去。”
两人说着,笑起来。
笑声不大,却让整个小院显得格外安静。
墙头那行残谶彻底被苔痕吞没,像从未存在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