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栖云居的院门还关着,鸡群已经在墙根下扒拉了一圈食。陆九渊是被脚背上一阵痒醒的——那只芦花鸡又跳上来,用喙轻轻啄他草鞋上的线头,像在催他起床。
他睁开眼,屋里没动静。叶寒衣已经起来了,床铺叠得整整齐齐,小木摇铃挂在床头,随晨风晃了一下,发出极轻的一声“叮”。
他坐起身,手习惯性往腰间一摸,空的。旧剑鞘早就拆了,桃木剑烧了火塘当柴,朱砂笔扔进河里顺水漂走。他笑了笑,自言自语:“今儿不看卦,也不算命。”
外头传来窸窣声。他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靛青短褂走出去,正看见叶寒衣蹲在摇篮边,给孩子套一双虎头棉袜。孩子蹬着小腿咯咯笑,她抬手捋了把散落的头发,动作轻得像怕惊了露水。
陆九渊站在门口没动,看着阳光从屋檐斜切下来,照在他们身上。他忽然想起昨夜睡前的话:“以后娃要是问咱俩从前干啥的,咋说?”
叶寒衣当时头也没抬:“就说种地的。”
“那我要是想吹牛呢?”
“吹破天也没人信了。”她撩了孩子一把小脸,“现在谁还认得神仙道士和西厂督主?”
他走过去,从床头拿过那个小木马,马耳朵缺了个角,是他前两天削的。他捏着马腿在孩子眼前晃,嘴里学鸡叫:“咯咯哒!爹给你抓虫吃!”
孩子立马伸手要抓,身子一扭就从叶寒衣怀里滑下来,趴在地上往前蹭。叶寒衣没拦,只顺势扶了一把,看他爬向陆九渊的草鞋。
“来啊!”陆九渊往后退两步,蹲下张开双臂,“抢你爹的破道袍!赢了给你买糖丸!”
孩子咧嘴一笑,手脚并用地扑过来,到第三步时身子一歪,眼看要栽。陆九渊没动,叶寒衣也没上前,只是指尖在膝上轻轻敲了一下——三短一长,还是他们的老暗号:**让他摔,没事。**
“咚”一声,小屁股坐在泥地上,孩子愣了半秒,随即笑得更响,干脆打了个滚又爬起来,继续往前冲。
陆九渊一把将他捞进怀里,举高高转了个圈:“好家伙!落地不哭,将来能当村长!”
叶寒衣站起身,从袖兜里掏出一块绣着八卦纹的小手帕,擦了擦孩子额头的汗。那纹样歪歪扭扭,针脚粗糙,明显不是她亲手绣的,倒像是陆九渊瞎缝的。
“像你。”她低声说。
“幸好不像我小时候那么皮。”他抱着孩子走到井边,舀了瓢水,“不然早被娘亲吊房梁上抽了。”
午后日头暖,院子里晒着新翻的土,几株嫩芽冒了头。孩子吃饱了奶,在院中垫子上滚来滚去,手里攥着个拨浪鼓,鼓槌都快啃秃了。
陆九渊躺在竹椅上打盹,一只脚轻轻晃着摇篮。叶寒衣坐在门槛上缝补一件小袄,针线穿过布面的声音很轻,像风吹过麦田。
远处有路人经过,声音飘进来:
“听说了吗?那位神仙道士,真在家带娃了。”
“可不是嘛,前天还有人看见他在镇口买尿褯子,一手交钱一手验货,认真得很。”
“哈!谁能想到,当年一句话能让七大家族互砍的主儿,如今为娃拉屎颜色不对都能急出一头汗。”
两人没抬头,也没回应。陆九渊翻了个身,把草帽盖在脸上。叶寒衣嘴角一动,继续穿针。
孩子突然坐起来,摇着拨浪鼓往他们这边爬,一边爬一边“啊啊”喊。陆九渊掀开草帽,笑着坐起:“来啦?有事找爹?”
孩子爬到他脚边,一把抱住他的脚踝,仰头傻笑。
“嗯?”陆九渊故意板脸,“说吧,何事告状?”
孩子伸手拍他膝盖,口水顺着嘴角流下来。
“哦——”他拖长音,“是要升官?还是想当督主?”
叶寒衣终于笑出声,低头咬断线头,把小袄叠好放在一旁。
陆九渊把孩子抱起来,举到油灯前看影子。窗外天色渐暗,灯芯噼啪一声,影子在墙上晃成一团。
“你说,”他问怀里咿呀乱叫的小东西,“你将来想当神仙,还是想当督主?”
孩子伸手就拍灯罩,差点碰翻油壶。
他赶紧收回手,哈哈大笑:“好嘛,都不当,就当个会啃拨浪鼓的混世魔王。”
叶寒衣走过来,接过孩子,转身往内室走。陆九渊跟在后面,顺手拎起门边扫帚,把院角的鸡粪扫一扫。
屋内烛光点起,映出三人影子。她坐在床沿,轻轻拍着,哼起一段荒腔走板的调子,不是童谣,也不是任何曲牌,倒像是某次逃亡路上,他半夜念谶语时的节奏。
孩子眼睛慢慢闭上,小手还抓着她的衣角。
陆九渊站在门边,看着她把孩子放进摇篮,盖好小被,又伸手探了探额头温度。然后她抬头,看了他一眼。
他没说话,走过去,把蜡烛挪远了些。
烛光落在摇篮上,孩子呼吸均匀,睡得踏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