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透亮,栖云居的檐角还挂着夜露,孩子在摇篮里翻了个身,小手一挥把被角踢开。陆九渊正蹲在院中石板上,拿根竹枝在地上划拉,画出两个歪歪扭扭的小人,一个站得笔直,另一个倒在地上,帽子都掉了。
他吹了口气,把竹枝往地上一插:“来,选一个。”
孩子光着脚丫子蹭过来,蹲下一看,伸手就去扶那个倒地的。
“好眼力!”陆九渊咧嘴一笑,从怀里摸出颗糖丸塞进他手里,“这叫‘扶人’,不是白扶的,是心里知道谁该帮。”
孩子把糖丸攥得死紧,咯咯笑出声,转身就往鸡舍跑。芦花鸡正被那只红冠公鸡追得满院子扑腾,羽毛掉了一路。叶寒衣刚好提着簸箕走过来,见状没说话,只轻轻把孩子拦住,蹲下和他平视。
“它疼吗?”她问。
孩子眨眨眼,盯着那只缩在墙角的母鸡,又看看趾高气扬的公鸡,犹豫几秒,弯腰捡起一根小木棍,往前一伸,轻轻戳了公鸡屁股一下。公鸡“喔”一声跳开,孩子吓得往后蹦两步,回头望她。
叶寒衣点头:“护弱,就是善。”
孩子咧嘴笑了,把木棍一扔,抱着糖丸跑回陆九渊身边,举起来晃:“爹!给!”
“不要。”陆九渊摆手,“这是你挣的,自己留着。下次看见人摔倒,你也这么办,懂不?”
孩子似懂非懂,但记住了“扶人”两个字,一边啃糖丸一边念叨,口水顺着嘴角流下来。
日头渐高,午饭后孩子玩累了,在垫子上滚了几圈,脑袋一点一点要睡。陆九渊搬了张矮凳坐到灯柱下,点起那盏油纸灯笼,影子立刻爬上了墙。
“从前有个小勇士。”他清清嗓子,声音故意拖得老长,“他不怕黑,因为他知道——影子是光的朋友。”
孩子眼睛又睁开了,扒着垫子坐起来。
“你看,”陆九渊把手摊开,在墙上比划,“手是将军,影子是兵,它们一起打仗,赶跑黑暗妖怪。”
他五指张开,影子像只大鸟扑腾,孩子拍着手笑起来,也学着他把手伸向灯光,影子歪歪扭扭,像只踩烂的饼。
叶寒衣走过来,蹲在他旁边,解下发间的红绳,轻轻系在灯柱上。
“爹讲故事,娘陪你练。”她看着孩子,声音不高,“你走到灯下去,抓住红绳,我就给你戴。”
孩子望着那根红绳,晃悠悠的,像条小蛇。屋角还暗着,他有点怕,挪了半步又缩回来。
陆九渊也不催,只把手影变成一只兔子,在墙上蹦跶。
孩子盯着看了会儿,深吸一口气,手脚并用地爬过去,穿过那片阴影,一把抓住红绳,仰头笑出酒窝。
叶寒衣伸手把他抱起来,把红绳绕在他手腕上,打了个结:“走过去了,就不怕了。”
傍晚饭后,孩子终于累极,裹着小被窝睡熟了,小手还抓着那根红绳。陆九渊坐在竹椅上,脚边放着那截削钝的竹枝,手指无意识敲着椅子扶手。
叶寒衣坐在门槛上,低头整理针线筐,铜顶针卡在无名指上,没再摘。
“今日教他扶人、护鸡、走夜路。”陆九渊忽然开口,“不知十年后还记得几分。”
叶寒衣没抬头,指尖抚过一块绣坏的布角,那是他前天缝的八卦纹,歪得像团乱麻。
“不必记得话。”她轻声说,“只要心里有那一点火苗就行。咱们点过,就够了。”
陆九渊没再说话,抬头看天。星星一颗接一颗冒出来,像是被人用针尖戳破了夜幕。
他慢慢靠回椅背,闭上眼。
院中风过,灯笼轻轻晃,影子在墙上缩成一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