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一凉,陆九渊眼皮动了动,没睁眼,手却下意识往脚边摸那截竹枝。指尖碰到钝头,才缓缓松劲儿。头顶星星密布,北斗七星斜挂屋檐角,第七星偏出半寸,像被谁拿尺子量过。
“又在想什么?”叶寒衣声音不高,坐在门槛上没回头,手指还在拨弄顶针,铜圈卡在无名指根,转了一圈又一圈。
陆九渊睁开眼,抬手一指:“那颗星,偏了三寸。”
叶寒衣顺着看去,嘴角微抽:“你那时候摔进粪坑还装高人,爬出来第一句话就是‘天象有异’。”
“贫道那是清净化身,不染凡秽。”他挠挠头,补丁道袍蹭着竹椅扶手,“要不是你认出星位不对,西厂那帮狗鼻子早追到青牛坡了。”
“你还啃冷馍像咬仇人。”她轻笑一声,站起身,端起石桌上的粗陶碗,茶水只剩半杯。
陆九渊接过碗,指尖扫过她手腕内侧,停了一瞬:“那回你替我挡刀,手也是这么抖。”
“刀重。”她淡淡说,“不是怕。”
“我知道。”他低头吹了口气,茶面荡开涟漪,映着星光晃。
叶寒衣走到花圃边,把剩茶泼进土里,顺手摘片枯叶扔进炉膛。火苗“噗”地跳了一下,烧着半截柴枝。她没急着回来,靠着门框望天。
“记得雪夜那宿破庙?”陆九渊忽然开口,“你坐门口守通宵,啃的硬馍比石头还难嚼。”
“你不也偷人家腊肉,被三条野狗撵得飞起?”她侧头看他,“最后挂在树杈上,喊救命都带颤音。”
“那叫战术性转移!”他梗脖子,“再说了,腊肉是替天行道——那户地主囤粮压价,饿死六个佃农。”
“哦。”她拖长调子,“所以你一边念‘天地有好生之德’,一边顺走人家过年猪?”
“善恶分明嘛。”他咧嘴,眼角挑起三分狡黠,“再说你不也吃了两口?油嘴还抹了半天雪。”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笑出声。笑声不大,落在院中像风吹铃铛,轻轻一晃就散了。
屋里传来窸窣响动,是孩子翻身时碰倒了摇篮边的小木马。二人立刻止笑,齐齐转头看向窗棂。纸糊的窗格透出一点昏光,影子静下来,只有呼吸声匀净起伏。
陆九渊低声道:“以前总想着活到明天,如今倒盼着多看几回他睡觉。”
叶寒衣没应话,走回来坐下,披风一角滑落肩头。他伸手拉过,搭好,动作轻得像拂灰。
“过去的事,说说就好。”她靠向门框,目光落在炉火上,“不用记太清。”
他点头,不再言语,仰头看星。北斗依旧偏着,像是从未归位。可这世间早已换了方向。
院外虫鸣断续,灯笼在风里轻轻打转,影子缩成一团趴在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