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斗第七星还斜挂在天边，陆九渊眼皮一跳就醒了。他没动，手却先滑向脚边——那里本该有根竹枝防身，可指尖只碰上一段干枯的树枝，软塌塌地躺着，像是被孩子扔了一夜的玩具。
他睁眼，天光已经爬上草鞋尖，檐角滴水落在额头，凉得他一激灵。
“又摸兵器？”叶寒衣的声音从石桌那边飘过来，不紧不慢，“你昨儿还说今儿不当道士了。”
他坐起身，把枯枝往地上一丢：“贫道昨夜已证大道，今日专修‘吃饭睡觉’二法。”
她端着粗瓷碗走来，热粥冒着白气，搁在石桌上时发出一声轻响。她坐下，肩头披着晨光，像撒了层碎金。
“今日日出在东岭，比昨日早半刻。”她说。
陆九渊侧头看她，侧脸轮廓被阳光勾得清清楚楚，连眉梢那点旧疤都亮了几分。他咧嘴一笑：“你以前可从不关心太阳几时出来。”
“现在值得看了。”她低头吹了口粥，热气扑上睫毛，眨都不眨一下。
两人不再说话，就这么并排坐着，看山脊一点点被染红。云海翻腾，像谁在天上煮了一锅金米粥，咕嘟咕嘟冒泡。远处林子开始苏醒，鸟叫一声接一声，鸡鸣也跟着凑热闹。
“你说这日子，是不是太顺了？”他忽然开口。
“哪有那么多‘是不是’。”她瞥他一眼，“你现在连卦都不算，倒学会瞎想了？”
“不是想，是怕。”他挠挠头，补丁道袍蹭出沙沙声，“我怕哪天醒来，发现自己还在破庙里等血字更新。”
她没回话，只是伸手，把披风拉过一点，盖住他露在外头的肩膀。
他愣了下，随即笑出声：“你这动作，比当年砍人还利索。”
“闭嘴喝粥。”她把碗往前一推。
饭后他蹲在院角刷锅，叶寒衣在井边绞布巾。孩子还在屋里睡，窗纸透出淡淡影子，一动不动。
“去后山采点野菊？”他甩掉手上的水珠，“听说晒干泡茶，能治打嗝。”
“随你。”她拧干最后一把，布巾搭上竹竿，“不过别踩泥坑，上次摔进去，洗了三天还有味。”
“那是战术性撤退！”他梗脖子，“再说那次我还顺了根老山参回来。”
“然后被孩子当萝卜啃了。”她系好披风带子，抬脚出门。
山路铺满落叶，踩上去咔嚓作响。陆九渊故意一脚接一脚碾碎，声音清脆得像爆炒豆子。
“以前走路，一步都不敢重。”他踢飞一片叶子，“生怕踩中机关，炸出一堆刀斧手。”
“现在倒能听个响儿了。”她走在前头，脚步轻稳。
走到半道，泥地湿滑，他伸手去扶她手腕。她顿了一下，没躲，任他牵着走过。落地时，她没抽手，反而轻轻回握了一下。
他当场僵住，像被雷劈中了脚底板。
她已经往前走了几步，背影融在林间光斑里，发绳上的红穗子晃了晃。
他盯着自己刚碰过她的那只手，喃喃：“原来最难得的，不是活下来……是敢松手走路。”
她头也不回：“少废话，前面有片野菊。”
傍晚归家，他顺手捡了片枫叶，夹进怀里那本破书里，嘴上念叨：“留个念想。”
她瞥见了，没吭声，返身摘下一枚山枣，塞进他空着的袖口。
他低头瞅那颗枣，皱眉：“这玩意能吃？酸死个人。”
“你当年啃冷馍的时候，也没嫌难吃。”她淡淡道。
院中炉火重新燃起，噼啪一声，火星蹦出来，在空中划了个小圈。
孩子已在摇篮睡熟，窗影安静。他们回到昨夜的位置，石凳还是那两张，竹椅歪了一条腿，也没人修。
夕阳正沉入山峦，天边烧成一片橘红。
陆九渊望着那轮日头，忽然问：“你说……咱们还能看几十年这样的落日？”
她看着他，火光映在眼里，一闪一闪。
“只要你想看，我就陪你看。”
晚风拂过，灯笼轻轻晃，影子在地上趴成一团。
西边最后一缕光消失在山脊线时，一只萤火虫从草丛飞起，打着旋儿掠过门槛，钻进了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