萤火虫在屋内绕了半圈,撞上油灯罩子,弹了两下,又飞向窗棂。陆九渊盯着那点光,正想伸手去接,院外忽然传来“咚咚咚”三声敲门。
他手一僵,没动。
叶寒衣已经站了起来,披风带子还松着一半,脚下一顿就到了门边,手按在刀柄上。她没问是谁,也没出声,只侧耳听着门外动静。
门板外响起一段荒腔走板的童谣:“糖葫芦甜,地宫门关,老头儿跑,小鬼追来——咯咯!”
陆九渊猛地从石凳上弹起来,几步抢到门前,一把拉开柴门。
晨光斜照进来,疯老道站在门口,蓬头垢面,腰间挂着十几个破葫芦,脚上那双草鞋少了个底,露出大脚趾头。他咧嘴一笑,缺了半颗牙,眼里却亮得不像个疯子。
“您老……还活着?”陆九渊嗓子有点干,话出口才觉得傻。
疯老道不答,反倒往前一蹦,踩了个歪七扭八的步子,嘴里哼着调子:“昨夜萤火进门来,今日贵客登门台,哈哈哈,好兆头!”
叶寒衣松开刀柄,默默退后半步,转身搬出两张旧竹凳,摆在院中槐树下。她端来粗茶,碗沿豁了口,倒也不讲究。
陆九渊蹲在一边,顺手掐了根草茎,低头逗檐下蚂蚁搬家。他瞥一眼疯老道,随口道:“那回您装死趴棺材里三天,可把贫道吓尿了裤子。”
“胡说!”疯老道拍腿,“我那是闭气养神!再说了,你当时躲在供桌底下啃冷馍,汤汁滴裤裆上,自己闻了一路腥味还怪谁?”
陆九渊差点呛住,咳嗽两声:“您这记性比狗鼻子还灵。”
“那是。”疯老道得意地晃脑袋,“你们俩啊,一个刀尖舔血,一个嘴皮耍命,倒凑成一对活宝。”说完又哼起童谣,仿佛刚才那句正经话只是错觉。
叶寒衣端茶的手顿了一下,抬眼看了陆九渊一眼。陆九渊也正看她,两人嘴角同时往上一扯,又飞快压下去。
他们一起望向院角那棵老槐树。树根旁土堆微微隆起,去年春天埋下的第一坛酒还没挖出来。
“那时候天天想着逃命。”陆九渊挠挠头,“连吃饭都得数着时辰,生怕吃一半被人砍了脑袋。”
“现在倒是能坐着喝完一碗粥。”叶寒衣轻声道。
“还不是托了你们的福。”疯老道咂咂嘴,把茶碗往地上一搁,“要不是我教你们走八卦步,早被西厂鹰犬围在青牛坡了。”
“您那叫瞎走。”陆九渊笑,“左一脚踩粪坑,右一脚踢狗窝,谁学谁倒霉。”
“放屁!”疯老道跳起来,“那叫‘乱踪步’!懂不懂?专门破追踪香的!要不是我,你早被贺兰家的猎犬叼去炖汤了!”
两人笑出声,连叶寒衣都低头抿了口茶,肩膀抖了抖。
日头慢慢爬高,蝉鸣渐起。疯老道脱了外褂,露出补丁摞补丁的里衣,袖口绣着半个褪色的八卦纹。他掏出个小葫芦,仰头灌了一口,皱眉:“劣酒!酸得像醋坊漏缸。”
“您要喝好的,还得等会儿。”陆九渊起身进屋,拎出个泥封半残的酒坛,拍开,“藏了半年,就等您来开荤。”
疯老道眼睛一亮,搓着手:“好家伙!这味儿,比我当年在皇陵边上偷喝的贡酒还冲!”
三人围坐,陆九渊用粗碗斟了三碗。酒色微黄,香气扑鼻。
疯老道接过,仰头一饮而尽,抹嘴大笑:“好!比阴曹地府的孟婆汤香!”
他放下碗,突然不笑了,看着陆九渊和叶寒衣,眼神清明得不像个疯子。
“你们……过得不错。”他说。
陆九渊点头:“还活着,还能喝酒,还能看见太阳升起来。”
“那就够了。”疯老道站起身,拍拍屁股上的灰,“我该走了。”
“不留一晚?”陆九渊问。
“不留。”疯老道摆手,“疯子不能久留,留久了就不疯了。”
他转身便走,脚步轻快,依旧踩着那套歪七扭八的步子,嘴里哼着童谣,身影渐渐没入林间小道。
陆九渊没动,叶寒衣也没动。他们并肩立在门槛,望着那背影远去,直到看不见。
晚风拂过,吹起叶寒衣的发绳,红穗子轻轻晃。
“他还记得我们。”她轻声道。
陆九渊点点头,手里空碗还握着,没放回去。
远处山脊线上,夕阳正缓缓沉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