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沉到山脊线后头,天边剩下一抹橘红,像灶膛里将熄未熄的炭火。陆九渊还站在门槛上,手里那碗没放回去,指节微微发白。风一吹,他打了个激灵,低头瞅见碗底黏着点酒渍,苍蝇刚落上去,又嗡地飞了。
他忽然笑了下,手腕一松,把碗轻轻搁在石桌上。瓷碗碰出“当”一声轻响,惊得檐下那只芦花鸡抬头看了眼,继续低头啄食撒在地上的谷粒。
“他还记得我们。”他说,声音不大,像是说给叶寒衣听,又像是说给自己。
叶寒衣没应声,转身进了屋。木门吱呀推开又合上,她再出来时,手里多了两件粗布外衣,洗得发白,边角有些毛糙。她递过一件给他,“穿这个吧,明日还要下田。”
陆九渊接过衣服,布料贴着手臂,有点糙,但暖。他没换,只是捏了捏袖口,点点头。
两人谁也没再多话,一个靠着老槐树坐下,拍了拍身旁空地;另一个走过来,也席地而坐,肩头轻轻靠上他的肩。树影斑驳,余晖透过枝叶洒在脸上,一块亮一块暗。
“那时候,谁能想到咱能坐在这儿晒太阳?”陆九渊仰头看着天,眯起眼。
“你说过,命由我不由天。”叶寒衣侧脸看他,嘴角微扬。
“那是骗人的狠话。”他笑出声,“那时候不这么说,腿都软了,怎么往前走?现在这样,脚踩着地,头顶有片天,饭能吃完一碗,觉能睡整夜——这才是真的命。”
她没接话,只是把头往他肩上靠了靠。
远处传来一阵清脆笑声,接着是狗叫。黄狗大虎从墙根窜出来,尾巴摇得像拨浪鼓,后面追着两个小人儿。男孩六岁,扎着冲天辫,手里挥着一根桃木枝,嘴里喊着“妖魔受死”,一脚踹翻了院角的簸箕。女孩四岁,戴着银铃铛发饰,蹦跳着追哥哥,小布鞋踩在泥地上啪嗒响。
“哥哥慢点!娘说别摔跤!”小姑娘奶声奶气地喊。
陆九渊站起身,张开手。小姑娘一头扑进他怀里,咯咯直笑。他顺势抱起她,掂了掂,“哎哟,比昨天重三钱,明天得加饭。”
叶寒衣已经走到儿子跟前,伸手夺下他手里的桃木枝,轻轻敲了下他脑门,“别乱跑,土都扬进灶台了。”
“我是陆大侠!”男孩梗着脖子。
“陆大侠今晚吃青菜糊糊。”她面不改色。
男孩立马蔫了,钻进她怀里蹭,“娘~我错了……”
陆九渊抱着女儿走过来,一家四口站在院子中央。晚风拂过,吹动小姑娘头上的铃铛,叮叮当当响。大虎蹲在一边,吐着舌头看他们。
“咱家这俩,一个比一个能闹。”陆九渊叹气,眼里却全是笑。
“随你。”叶寒衣瞥他一眼,“嘴贫,心软,扛事。”
“那可不。”他得意,“不然你能嫁我?”
她没理他这句话,只是伸手理了理儿子歪掉的衣领,又摸了摸女儿的脸蛋。孩子身上有阳光晒过的味道,还有灶火烘出来的暖。
夜幕慢慢压下来,星星一颗接一颗冒出来。两个孩子被哄进屋,盖上薄被,小脸埋在枕头里,呼吸渐渐平稳。陆九渊轻手轻脚退出东厢房,回身带上门。
叶寒衣站在院中,抬头看天。北斗七星清晰可见,第七星偏出半寸,和昨夜一样。
“还在那儿。”她说。
“嗯,在。”他站到她身边,没再多说。
他们并肩站着,谁也没动。院子里安静得能听见墙外虫鸣,还有屋内孩子翻身时床板发出的轻响。
“我再也不想算什么天机了。”陆九渊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这夜。
“我也不会再握刀杀人。”她接了一句。
他转头看她,她也正看着他。月光落在她眼里,不像从前那样冷,倒像春水化开。
“咱们就这么活着,一年又一年,好不好?”他伸出手。
她反握住他,掌心有茧,却不硌人。
“好。”
两人相视一笑,没再说话。夜风掠过院角那棵老槐树,吹得树叶沙沙响,像在鼓掌。
远处山梁上,最后一丝光也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