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从屋檐斜切进来，照在门槛上那道被磨出凹痕的青石板。风一吹，门轴吱呀响了声，老槐树的影子晃了晃，落在院中空荡的竹椅上。
陆九渊坐在那儿，背有点驼，手里拄着半截桃木剑，早不是当年能当符笔使的那根，断口毛糙，插进土里当拐杖用。他眯眼望着远处山坡，雾气还没散尽，田埂像条灰线，蜿蜒进林子里。
“你还记得那年大虎追兔子，滚下坡去撞翻鸡笼？”他嗓音干哑，像砂纸磨过木头。
脚步慢，但稳。叶寒衣从屋里出来，拄着乌木杖，鬓发全白，脸上沟壑深得能夹住阳光。她走到另一张竹椅坐下，听见这话，嘴角动了动，“你摔得更惨。”
两人不再多言。风吹过院子，卷起几片枯叶，打了个旋儿，贴在墙角堆着的旧农具上。那只芦花鸡早没了，连骨头都化了土，可鸡窝还在，歪着半边顶，长出一丛野荠菜。
过了晌午，太阳爬到头顶，晒得人皮发紧。陆九渊扶着椅子站起身，叶寒衣也撑着杖子，手微微抖。他们一步一步往屋后小溪走，走得慢，中间歇了两回，坐路边石头上喘气。
到了溪边，叶寒衣蹲下想掬水，手刚伸出去就抖了一下，水泼了半身。陆九渊伸手去扶她胳膊，自己腿一软，差点跪下去。最后是互相拽着对方，才在石头上坐稳。
水流还是那样，哗啦啦地淌，清得能看见底下青苔扭动。他盯着水面看了会儿，低声说：“这一辈子……够长了。”
她靠在他肩上，头发蹭着他脖颈，凉的。“比我想的，多活了二十年。”
傍晚他们没回去做饭。家里也没人等。灶台冷着，碗筷摞在柜子里，蒙了灰。孩子们成家后搬去了南边镇上，一年来两回，带些糕点、布料，住一晚就走。前些日子捎信来说孙儿落地，问要不要接他们过去养老。
信现在揣在叶寒衣怀里，折得整整齐齐。她没回，也不打算回。那天夜里看完信，只说了句：“这儿才是家。”陆九渊当时正把桃木剑插进土里，听了抬头一笑：“山不走，我们也不走。”
东厢房门一直关着。这天陆九渊推开了。门轴涩得很，推一下卡一下，像老头咳嗽。屋里床铺叠得齐整，被子发黄，墙上挂着儿子小时候舞过的桃木枝，已经裂了缝。柜子上摆着个银铃发饰，女儿四岁那年戴的，再没拿走。
他走过去，用袖子轻轻拂了下灰，指尖碰到铃铛，叮一声脆响，在空屋里荡了一圈，又归于沉寂。
“都成家了，也好。”他说，像是对屋里空气讲。
秋深了，霜降那夜，屋里烧了炉子。火不大，红着半边，映得墙上映影摇晃。两人并排躺在土炕上，盖着同一床粗布棉被，棉花早塌了，结成块，但暖和。
陆九渊侧身躺着，手放在胸前，青筋凸起，像老树根浮在皮下。叶寒衣握着他一只手，指尖冰凉。窗外落叶扫阶，没人扫，也没狗叫。
他咳了几声，断断续续地说：“我……没再算天机……”
她闭着眼，嘴唇微动：“我也……没再出刀……”
第二天清晨，阳光照进窗棂，斜斜铺在炕沿上，照见两人交叠的手。陆九渊眼睛闭着，嘴角有点翘，像是做了个好梦。叶寒衣头倚在他肩上，呼吸早已停了，手还扣着他掌心。
邻村有个少年送药路过，见门没锁，推了下，门开了。他站在门口看了会儿，没进去，转身走了。走之前回头望了一眼：屋里静得很，桌上一碗清水映着天光，墙角竹椅空着，风穿过门缝，吹动旧帘，发出细微声响。
阳光慢慢爬上炕头，照在两人脸上，像盖了层薄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