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岸的时候,天已经快亮了。
但雾没散。
沈寒舟站在江边,拧干袍子里的水。江水顺着袍角滴落,滴在岸边的石头上,石头立刻长出细密的白色霉斑——这江水里,怨气太重了。
七具兵尸站在他身后,浑身湿透,却一动不动。年轻那具的脚踝还在滴黑血,血混着江水,在他脚下汇成一小滩。那一小滩黑血里,有什么东西在蠕动——细小的、白色的、像蛆一样的东西。
尸蛆。
沈寒舟走过去,蹲下身,从怀里掏出一张黄符,贴在年轻兵尸的脚踝上。
符纸刚贴上,立刻冒出黑烟。那些刚爬出来的尸蛆,瞬间蜷缩成团,化成灰烬。
年轻兵尸的脚踝,还在滴血。
但滴出来的血,颜色淡了一点。
沈寒舟站起来,看向前方。
前方是山。
沅陵后山,连绵数十里,全是竹林和乱葬岗。当地人有句话:沅陵的山,白天是人走的路,晚上是鬼走的路。
现在,是黎明前最黑的时候。
正是鬼走路的时候。
沈寒舟迈步,走进竹林。
七具兵尸,跟在他身后。
竹林的雾,比江边的更浓。
浓得伸手不见五指,只能看见前后三尺的距离。竹影在雾里扭曲,像无数只手在挥舞。地上铺满了腐烂的竹叶,踩上去软绵绵的,像踩在尸体上。
沈寒舟走得很慢。
不是因为雾大,是因为地上有东西。
骨头。
碎骨。
人的碎骨。
指骨、掌骨、腿骨、头盖骨,碎成一片一片,铺在竹叶下面,踩上去“咯吱咯吱”响。沈寒舟蹲下,捡起一片头盖骨碎片,翻过来看——
内侧有牙印。
人的牙印。
他把头盖骨碎片放下,站起来,看向四周。
雾里,有东西在动。
不是风,是活的。
那些东西在竹梢上跳跃,从一根竹子跳到另一根竹子,速度快得像闪电。沈寒舟只看得见黑影一闪而过,看不清是什么。
但他能闻到它们的气味。
腥臭。
像腐烂的肉,又像野兽的体臭,混在一起,熏得人想吐。
观阴疤又开始发烫。
沈寒舟闭上右眼,再睁开——
雾里,全是眼睛。
绿色的眼睛。
密密麻麻,挂在竹梢上,蹲在竹根下,趴在石头后。每一双眼睛都盯着他,盯着他身后那七具兵尸。
那些眼睛里,没有恐惧,只有饥饿。
是山魈。
湘西最邪的东西之一。
它们不是普通的野兽,是吃死人肉长大的野兽,比狼凶,比虎狠,最可怕的是——它们有灵智,会设伏,会围猎,会把活人慢慢玩死。
沈寒舟握紧了断掉的桃木剑。
“停下。”
他轻声说。
七具兵尸同时停步。
那些绿色的眼睛,也跟着停住了。
双方就这么对峙着,谁都没动。
雾越来越浓,浓得连三尺之外都看不清了。沈寒舟只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和身后七具兵尸那种若有若无的、死人特有的寂静。
突然,头顶传来一声尖锐的嘶叫——
“桀——!”
一道黑影从竹梢扑下来,直扑沈寒舟的面门。
沈寒舟侧身一躲,黑影擦着他的脸划过,爪子带起的风刮得脸颊生疼。他反手一剑刺过去,断剑刺进那东西的后背,却只刺进去一寸——那东西的皮,硬得像铁。
黑影落地,翻滚一圈,露出真容。
是一只山魈。
站起来比人矮一点,浑身长满黑毛,脸却惨白得像涂了粉——那是吃死人肉吃出来的,尸气浸透了皮毛,脸就白了。
它龇着牙,嘴角流着涎水,涎水滴在地上,立刻腐蚀出一个小坑。
它的眼睛,是绿的。
绿得像鬼火。
它盯着沈寒舟,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咕噜声,然后,又发出一声嘶叫——
“桀——!”
竹梢上,竹根下,石头后,无数道黑影同时扑下来。
不是一只,是几十只。
沈寒舟后退一步,七具兵尸同时上前,用身体挡住他。
那些山魈扑到兵尸身上,张开嘴就咬。它们的牙齿,比刀还快,一口咬下去,兵尸肩上的皮肉立刻被撕下一大块。
黑血四溅。
但兵尸没有叫,也没有躲。
他们只是站着,用身体挡住那些山魈,不让它们靠近沈寒舟半步。
一只山魈跳上那具年轻兵尸的肩膀,一口咬住他的脖子。牙齿嵌进皮肉,啃得“咯吱咯吱”响。年轻兵尸的脖子被咬出一个血洞,黑血顺着洞口往外涌,涌进山魈的嘴里。
山魈喝了那口黑血,突然僵住了。
它的身体开始颤抖,眼睛从绿色变成红色,然后变成黑色。它的皮毛开始脱落,一块一块往下掉,露出下面腐烂的皮肉。
它从兵尸肩上摔下来,在地上翻滚,惨叫。
几息之后,不动了。
死了。
其他山魈愣住了。
它们松开嘴,松开爪子,退后几步,盯着那七具兵尸,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恐惧。
它们吃的不是普通的尸体。
是阴纹附体的兵尸。
那些兵尸的血里,有阴穴的煞气。
沈寒舟抓住这个时机,摇响了渡魂铃。
“叮——!”
铃音在竹林里炸开,震得竹叶簌簌落下。那些山魈捂住耳朵,痛苦地嘶叫,然后转身就逃,眨眼间消失在雾里。
竹林安静了。
只剩地上那只山魈的尸体,和七具兵尸身上的伤口。
沈寒舟走过去,检查兵尸的伤势。
最重的是年轻那具。脖子上被咬出一个血洞,左肩被撕掉一大块肉,露出了下面的骨头——骨头是黑色的,上面刻着细细的纹路。
阴纹已经深入骨髓了。
其他六具也好不到哪去。有的胸口被咬穿,有的手臂被啃断,有的脸上少了半边皮肉。
但他们没有动,没有叫,甚至没有看自己的伤口。
他们只是站着,眼睛看着前方,等着沈寒舟的指令。
沈寒舟看着他们,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从包袱里掏出七张符纸,一张一张贴在他们的伤口上。
“走。”
他说。
七具兵尸迈步,继续往前走。
但走了不到十丈,年轻那具突然停住了。
他的头,转向左边。
沈寒舟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左边的竹林里,有一个山洞。
洞口不大,刚好容一个人弯腰进去。洞口长满了藤蔓,藤蔓上挂着一串一串的东西,在风里轻轻摇晃。
那些东西,是人骨。
人的指骨、腕骨、趾骨,用红绳串起来,像风铃一样挂在藤蔓上。
沈寒舟走过去,拨开藤蔓,看向洞里。
洞里很黑,什么都看不见。
但他能听见声音。
洞里,有呼吸声。
很轻,很慢,一起一伏,像有什么东西在睡觉。
观阴疤猛地一跳。
沈寒舟闭上右眼,再睁开——
洞里,躺着一具干尸。
那干尸靠在洞壁上,穿着破烂的寿衣,双手交叠在腹前。它没有眼睛,只有两个黑窟窿,但它的脸上,挂着一个笑容。
嘴角向上弯,弯到耳根。
那个笑容,诡异得让人脊背发凉。
干尸的枕边,放着一枚沾血的银锁。
那银锁的样子,和沈寒舟怀里那块阴玉令牌,一模一样。
干尸的嘴,动了。
它说话了。
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沙哑得像磨砂:
“渡……魂……换……尸……”
沈寒舟的手,握紧了断剑。
身后,七具兵尸,同时颤抖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