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寒舟没有进那个山洞。
不是因为怕,是因为那具干尸的笑容太熟悉了——和破庙里老仆临死前瞳孔里映出的黑影,一模一样。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符纸,贴在洞口藤蔓上。
符纸刚一贴上,洞里那个呼吸声,停了。
干尸没有再说话。
沈寒舟转身,带着七具兵尸继续往前走。
走了大约半个时辰,竹林渐渐稀疏,眼前出现一座山神庙。
庙不大,只有一间瓦房那么宽,门板已经烂了一半,另一半斜斜地挂在门框上,风一吹就“吱呀吱呀”响。
庙顶破了一个大洞,月光从洞里漏下来,照在庙里的神像上。
那神像,没有头。
不知道是被人砍掉的,还是自己掉下来的。断口处参差不齐,露着里面泥塑的稻草和木架。神像的身体上涂着斑驳的红漆,在月光下看,像浑身是血。
沈寒舟走进庙里。
七具兵尸跟在身后,在庙门口排成一排——这是规矩,赶尸人歇脚的时候,尸不能进屋,只能守在门口。
庙里很乱。
地上铺满了腐烂的稻草,稻草里混着碎骨头——人的碎骨头。沈寒舟踩了一脚,脚下“咯吱”一响,低头看,是一片头盖骨。
他抬起头,看向供桌。
供桌上堆着一堆东西,用破布盖着。破布上落满了灰,看不清下面是什么。
沈寒舟走过去,伸手掀开破布。
下面,是头骨。
人的头骨。
堆成一座小山,一共十几个。每一个头骨的天灵盖上,都开着一个洞——手指粗细的洞,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钻出来的。
最上面那个头骨,眼眶里还插着一根烧了一半的香。
沈寒舟盯着那根香,眉头皱了皱。
香是刚烧不久的。
最多三天。
也就是说,三天前,有人来过这里,用这个头骨当香炉,插香拜过。
拜什么?
他环顾四周。
墙上,写满了字。
红色的字。
不是朱砂,是血。
血写的童谣。
字迹歪歪扭扭,有的粗有的细,像是一个孩子用尽全身力气写上去的。沈寒舟走到墙边,一行一行看过去——
“摇啊摇,摇到外婆桥,外婆桥上鬼点灯,灯下白骨坐。”
“摇啊摇,摇到奈何桥,奈何桥下忘川水,水上漂着人头饺。”
“摇啊摇,摇到阴司桥,阴司桥头鬼抬轿,轿里坐着——”
最后一句没写完。
写到这里,笔迹突然变得凌乱,拖出一道长长的血痕,然后戛然而止。
沈寒舟的手指,轻轻抚过那道血痕。
干了。
但干得不彻底。
他凑近闻了闻——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味。
是刚写不久的。
也是三天之内。
观阴疤突然烫了一下。
沈寒舟闭上右眼,用左眼再看那些字——那些血写的童谣,在观阴视野里,每一笔每一划都在往外渗黑气。
黑气很淡,但一直在渗,源源不断。
这是怨气。
写这些字的人,死的时候,怨气滔天。
沈寒舟转身,走到供桌前,看向那堆头骨。
观阴视野里,那些头骨也在冒黑气。
但最浓的,是插着香的那个。
那个头骨的眼眶里,那根烧了一半的香,香头上还有一点红光——不是火光,是血光。
那根香,是用人血做的。
沈寒舟伸手,把那根香拔出来。
香刚一离开头骨,头骨突然动了。
它从骨堆上滚下来,在地上滚了两圈,停住,眼眶正对着沈寒舟。
然后,它开口了。
不是说话,是唱歌。
稚嫩的童声,从那个空洞洞的喉咙里飘出来,飘在破庙里,飘在月光下:
“摇啊摇,摇到阴桥边,尸作轿,鬼作仙……”
声音很轻,很细,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
沈寒舟握紧了断剑,看向四周。
那歌声,不是从头骨里出来的。
是从——
他猛地低头。
供桌下。
歌声,是从供桌下面传来的。
沈寒舟慢慢蹲下,看向供桌底下。
黑暗里,有一双眼睛。
孩子的眼睛。
黑白分明,水汪汪的,正盯着他看。
那是一个男孩,五六岁的样子,穿着破烂的红色肚兜,缩在供桌最里面。他的脸很白,白得像纸,嘴唇却红得像涂了血。
他在唱歌。
一边唱,一边对着沈寒舟笑。
沈寒舟盯着他,没有动。
那孩子唱完一遍,停下来,歪着头看着沈寒舟,说:
“叔叔,你怎么不唱呀?”
沈寒舟没有回答。
他站起来,后退一步,从怀里掏出七张符纸,一张一张贴在供桌的桌腿上。
那孩子看着他贴符,没有动,也没有跑。
等沈寒舟贴完第七张符,他突然笑了。
笑得很大声,笑得整个破庙都是回音。
笑着笑着,他的脸开始变。
白纸一样的脸,开始发青;水汪汪的眼睛,开始往外渗黑水;红得像涂了血的嘴唇,开始裂开,裂到耳根。
他的身体,也从供桌下爬出来。
爬出来一半,就停住了。
因为他的下半身,没有了。
从腰往下,空空荡荡,只剩一截肠子拖在地上,拖出一道长长的血痕。
他趴在地上,两只手撑着地,仰着头看着沈寒舟,还是笑着,说:
“叔叔,你陪我玩呀?”
沈寒舟低头看着他,没有说话。
那孩子见他不说话,又笑了:
“你不陪我玩,那我陪你玩好不好?”
他抬起手,指向庙门口。
“我让他们,陪你玩。”
庙门口,七具兵尸还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但他们的影子,动了。
七道影子,从他们脚下慢慢站起来,离开他们的身体,像七张黑纸一样飘起来,飘进庙里,飘到那孩子身边。
那孩子伸出手,摸了摸第一道影子。
那道影子,开始变形。
慢慢变成一个人形——和那具兵尸一模一样的人形,但浑身漆黑,只有眼睛是白的。
它站在那孩子身边,等着。
那孩子又摸了摸第二道,第三道,第四道……
七道影子,全部变成了七个漆黑的兵尸。
那孩子笑了,拍着手说:
“好啦,现在我有七个朋友啦!叔叔,你看他们好看吗?”
他指着那些黑影子,一个一个介绍:
“这个是刀疤的,这个是年轻的,这个是老老的,这个是……”
他指着最老那具兵尸的影子,突然停住了。
脸上的笑,没了。
他的眼睛,死死盯着那具老兵的影子,眼眶里开始往外流黑血。
“你……你……”
他的声音开始发抖,开始变尖,开始变得不像孩子,像是什么被折磨到极限的东西:
“你……是你……是你杀的我!”
老兵尸的影子,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
那孩子突然尖叫起来,声音尖得刺耳,震得庙顶的瓦片簌簌往下掉:
“是你!是你把我扔进江里的!是你砍断我的腿的!是你!是你!是你!”
他的身体开始膨胀,开始变形,开始长出无数只手,无数只脚,无数张脸。
那些脸,全是孩子的脸。
全是淹死的孩子的脸。
沈寒舟的观阴疤,烫得快要裂开。
他终于明白了。
这不是一个孩子。
这是几十个孩子。
那些沉船里,不只有大人,还有孩子。
他们死的时候太小,怨气凝而不散,互相吞噬,互相融合,最后变成了这么一个怪物。
它困在这里,等着报仇。
但它认错了人。
杀它的,不是这个老兵。
是那只黑手的主人。
沈寒舟深吸一口气,从怀里掏出一张渡魂符。
他走到那孩子面前,蹲下,和它平视。
“他不是杀你的人。”
那孩子的几十张脸,同时看着他,同时开口:
“他是!他是!他是!我看见的!他穿着灰甲!他拿着刀!他把我推下去的!”
沈寒舟摇头。
“穿灰甲的不只他一个。拿刀的不只他一个。杀你的人,穿着白衣服。”
那孩子愣住了。
几十张脸,同时露出迷茫的表情。
“白……白衣服?”
沈寒舟点头。
“白衣服,没有脸,手是黑的。”
那孩子的几十双眼睛,同时睁大。
它想起什么了。
它张了张嘴,想说话,但还没说出口,庙外突然传来一声尖锐的呼啸——
一支黑色的箭,从庙外射进来,直直射向那孩子的头。
沈寒舟抬手,断剑一挥,斩断那支箭。
箭落在地上,化成黑烟。
黑烟里,浮现一张脸。
没有五官,只有一张嘴。
那张嘴,对着那孩子,轻轻说了一个字:
“死。”
那孩子的身体,开始崩溃。
那些手,那些脚,那些脸,一块一块往下掉,掉在地上,化成黑水。
它最后的眼神,是看着沈寒舟的。
那个眼神里,有恨,有怨,有不甘,还有——
还有感谢。
谢谢他,告诉了它真相。
几息之后,那孩子彻底消失了。
只剩一地黑水,和沈寒舟手里的渡魂符。
沈寒舟站起来,走到庙门口。
庙外的雾里,又出现了那些黑影。
密密麻麻,站在远处,看着这边。
其中有一个,穿着白衣服。
沈寒舟和那个白衣服,隔着雾对视了很久。
然后白衣服消失了。
黑影也消失了。
雾,渐渐淡了。
天快亮了。
沈寒舟转身,看向七具兵尸。
他们的影子,已经回到他们脚下。
但老兵的影子,回来的那一刻,在他脚边停了一下。
只是一下。
然后,恢复正常。
沈寒舟看着老兵那张沧桑的脸,没有说话。
他只是在心里想:
你看见了什么?
那个孩子,说的是真的吗?
你,真的杀过人吗?
老兵没有回答。
他只是站在晨雾里,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像。
沈寒舟没有再问。
他走到供桌前,把那些头骨一个一个捧下来,在庙外挖了一个坑,埋了。
插香的那个,他单独埋了。
埋的时候,他把那根血香插在坟头,点着了。
香火袅袅,飘向天空。
天边,泛起鱼肚白。
沈寒舟站在坟前,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带着七具兵尸,继续往前走。
身后,那座破庙,静静立在山林里。
墙上那些血写的童谣,在晨光里,慢慢淡去。
只剩最后那句没写完的——
“轿里坐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