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西斜的时候,沈寒舟停下了脚步。
不是到了地方,是走不动了。
七具兵尸的伤口还在渗黑血,年轻那具的脚踝已经肿得比大腿还粗,每走一步,骨头就“咯吱”响一声,听得人牙根发酸。
沈寒舟自己也好不到哪去。
渡魂铃碎了半边的铃身,断剑只剩一截木柄,包袱里的符纸只剩最后七张。最要命的是,他左手中指的断口,又开始往外渗血——不是普通的血,是带着金丝的本命精血。
每渗一滴,他就虚弱一分。
前面山坳里,又出现一座庙。
比之前那座小,只有半间瓦房大。庙门已经没了,只剩一个黑黢黢的洞口,洞口上方的石匾上刻着三个字——无常庙。
供的是阴差。
沈寒舟在洞口站了一会儿,用观阴眼往里面看了看。
没有黑气。
这座庙,干净。
他迈步走进去。
庙里很空,只有一张供桌,一个蒲团,和一尊靠在墙边的神像。
那神像,不是坐着的,是躺着的。
躺在一张破草席上,穿着破烂的黑色寿衣,双手交叠在腹前。脸上盖着一张黄纸,看不清面目。
不对。
不是神像。
是人。
是干尸。
沈寒舟的脚步,停住了。
他看着那具干尸,手慢慢摸向腰间的渡魂铃。
干尸没有动。
沈寒舟等了片刻,走近几步,蹲下身,伸手揭开那张盖脸的黄纸。
纸下,是一张干瘪的脸。
皮包着骨头,眼窝深陷,嘴唇萎缩,露出两排发黄的牙齿。最诡异的是——它在笑。
嘴角向上弯,弯出一个弧度,弧度越来越大,大到正常人的脸根本做不出来的程度。
这个笑,和竹林山洞里那具干尸,一模一样。
沈寒舟盯着那张笑脸,手指微微收紧。
他低下头,看向干尸枕边。
那里,放着一枚银锁。
锁是长命锁,小孩子满月时戴的那种。银已经发黑,但上面的纹路还清晰可见——一面刻着“长命百岁”,另一面刻着——
沈寒舟把锁翻过来。
另一面,刻着一个字。
“沈”。
他的手,僵住了。
这个字,是他亲手刻的。
二十年前,他满月那天,师父送了他一枚长命锁。他觉得太素,自己用刻刀在背面刻了一个“沈”字。
刻得歪歪扭扭,难看得很。
师父看了,笑着说:“难看,但你的就是你的,丢不了。”
后来,那枚锁丢了。
十三岁那年,师父送他下山历练,路上遇到一群逃荒的流民。他把干粮分给他们,有一个小孩饿得只剩一口气,他把自己的长命锁也给了那孩子。
“戴着,能保平安。”
那孩子叫什么,长什么样,他早就忘了。
但那枚锁,他认得。
沈寒舟握着那枚锁,慢慢抬起头,看向干尸那张笑脸。
干尸还是那个姿势,还是那个笑容。
但沈寒舟注意到,它的眼窝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很细小的东西,像两条蛆,在眼眶里钻来钻去。
观阴疤猛地一跳。
沈寒舟闭上右眼,用左眼再看——
那两条“蛆”,是魂丝。
那孩子的一缕残魂,被困在干尸的眼眶里,日日夜夜,不得超脱。
沈寒舟深吸一口气,把银锁握在手心,另一只手掏出渡魂符,贴在干尸的额头上。
符纸刚一贴上,干尸的眼睛,睁开了。
眼眶里没有眼珠,只有两个黑窟窿。但那两个黑窟窿,直直地盯着沈寒舟,盯着他手里的银锁。
干尸的嘴,张开了。
干瘪的嘴唇一开一合,没有声音。
但沈寒舟看懂了它的口型:
“叔……叔……”
他的手指,微微颤抖。
二十年前那个孩子,临死前还戴着这枚锁,还在等他。
等他回来救他。
但他没有回来。
他被别的事耽搁了,等他想起这个孩子,已经是三个月后。他回去找过,流民早就散了,那孩子不知去向。
他以为那孩子只是饿死了,或者被人贩子拐走了。
没想到,是被炼成了干尸,困在这座破庙里。
二十年的怨,二十年的等,二十年的恨。
全在这具干枯的躯体里。
沈寒舟没有说话,也没有动。
他只是跪在那具干尸面前,把银锁轻轻放在它交叠的双手里,然后点燃三炷香,插在它面前的泥地上。
香火袅袅,飘向那张笑脸。
那张笑脸,慢慢变了。
嘴角的弧度,收了一点。
不是不笑了,是笑得没那么诡异了。
沈寒舟看着那张脸,轻声说:
“我来晚了。”
干尸没有反应。
“二十年了,你受苦了。”
干尸的手指,动了一下。
“那枚锁,你还留着。”
干尸的嘴,张了张,又闭上。
沈寒舟从怀里掏出最后七张渡魂符,一张一张贴在干尸的额头、胸口、双手、双脚。
“我送你走。”
他咬破左手食指,用血在干尸眉心画了一道符。
符成的瞬间,金光炸开。
那两条困在眼眶里的魂丝,飘了出来,在空中慢慢凝聚,凝聚成一个孩子的模样。
五六岁,穿着破烂的衣裳,瘦得皮包骨头,手里紧紧握着那枚银锁。
他看着沈寒舟,笑了。
这一次的笑,不是诡异的笑,是孩子的笑。
“叔叔,你来了。”
沈寒舟点头。
“嗯。”
“我等了好久好久。”
“我知道。”
“我好冷。”
沈寒舟伸出手,虚虚地摸了摸他的头。
“现在不冷了。”
孩子点点头,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银锁,又看了看沈寒舟。
“这个,还给你。”
他把银锁递过来。
沈寒舟摇头。
“你留着。”
孩子想了想,把银锁戴在脖子上,笑了。
“那我走啦。”
“嗯。”
孩子转过身,一步一步往庙外走。
走到庙门口,他停了一下,回头说:
“叔叔,那个穿白衣服的人,我见过。”
沈寒舟的手,握紧了。
“在哪里?”
“他来过这里。他让我看着你,等你来了,告诉他。”
“你怎么说的?”
孩子笑了。
“我没说。我等了二十年,等的不是你告诉他,是你来送我。”
沈寒舟的喉咙,哽了一下。
孩子挥挥手,走进阳光里。
阳光照在他身上,他的身体越来越淡,越来越淡,最后化成一缕轻烟,飘散了。
那枚银锁,从空中落下,落在庙门口的地上。
沈寒舟走过去,捡起来。
锁上,还留着那孩子的体温。
他把锁揣进怀里,转身看向七具兵尸。
七具兵尸,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成了一排。
他们全都面朝那具干尸,一动不动。
最老的那具,眼角又流下一行黑泪。
沈寒舟看着那行黑泪,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走到干尸面前,把它扶起来,抱到庙外,找了一块向阳的地方,挖坑埋了。
没有棺木,没有墓碑。
只有一个小小的土包,和一枚插在土包上的香。
香火燃尽的时候,天快黑了。
沈寒舟站在土包前,看着远处渐渐暗下来的山影。
身后,年轻那具兵尸,突然动了。
他走到沈寒舟身边,抬起手,指向山坳深处。
沈寒舟顺着他的手指看去——
山坳里,亮起一盏灯。
不是普通的灯,是青色的灯,在夜色里一跳一跳,像鬼火。
灯下,站着一个人。
穿着白衣服。
那个人,也在看着这边。
沈寒舟和那个人,隔着三里山路,隔着浓重的夜色,对视了很长时间。
然后那个人,转身走进黑暗里。
那盏青灯,也灭了。
沈寒舟低头,看着手里的银锁。
锁上,映着一点月光。
他把锁握紧,转身,对七具兵尸说:
“走。”
七具兵尸,迈步,继续往前走。
夜色里,一袭黑袍,七具僵尸,慢慢走进更深的山里。
身后,那座小土包上,那枚插着的香,香灰落尽。
风一吹,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