咕噜咕噜
平静的湖面被一道从天而降的白影砸破,浪花炸开三尺高,惊起一群栖在水边的水鸟。
白鼠坠入水中,冷的刺骨。
它拼命划动四只爪子,但水从四面八方涌过来,灌进它的眼睛,灌进它的鼻子,灌进它的嘴巴。
它想叫,叫不出声,只有一串气泡从嘴里冒出去,咕噜咕噜往上升。
断剑!
它死死抓着那截断剑,指甲都扣进了剑身的纹路里。
不能丢,这是它唯一的东西。
爪子划水,后腿蹬水,尾巴拼命摆动,头终于探出水面。
呼——!
白鼠张大嘴巴,狠狠吸了一口气。
那口气混着水沫,呛得它咳嗽起来,咳得脸上的伤口又渗出血来。
它顾不上这些,四只爪子疯狂扑腾,拼命往岸边游。
岸不远,就几丈,但它太累了。
和黑熊那一战,耗尽了它所有的力气。坠崖的时候,它以为自己必死无疑,没想到下面是水。
一条巨鳄,它趴在岸边浅水处,露出两只眼睛和半截鼻子。
那双眼睛是竖瞳,冰冷,死寂,正盯着水中央那团扑腾的白影。
它在等,等猎物自己送过来。
白鼠游啊游,游啊游。
岸越来越近,越来越近,近到它能看清岸边的石头,近到它能看见,那两只眼睛。
白鼠的瞳孔骤然收缩,它看见了。
它想转身,想往反方向游,晚了。
水面炸开,一张巨口从水下冲出,一口咬住了它。
天黑了。
白鼠只觉得眼前一黑,一股巨大的力量把它整个裹住。
它拼命挣扎,爪子乱抓,断剑乱刺,但什么也刺不到,什么也抓不到。
四周全是滑腻腻的肉壁,全是腥臭的气味,全是,黑暗。
无尽的黑暗,然后它感觉到那股力量在往下咽。
它在往下滑,滑过喉咙,滑过食道,滑进一个更紧更闷的地方。
咚。
它落在什么东西上面,软软的,黏黏的,一股浓烈的酸臭味扑面而来。
胃,鳄鱼的胃,白鼠愣住了。
它在……鳄鱼的肚子里?
四周一片漆黑,什么都看不见。
只有那颗珠子在它肚子里一闪一闪的,发出微弱的蓝光,照亮了一点点周围。
全是皱巴巴的肉壁,全是黏糊糊的液体,全是被消化到一半的残渣。
它想动,动不了。
疼,脸上的伤口泡在这液体里,疼得像刀割。
它张开嘴想叫,一口液体灌进来,呛得它剧烈咳嗽。
完了。
真的完了。
岸上,一群鹿来到湖边喝水。
长角鹿走在最前面,警惕地四下张望,确定没有危险后,它低下头,开始喝水。
其他鹿也纷纷低下头,咕嘟咕嘟地喝起来。
喝着喝着,一头小鹿抬起头,看见水面上漂着什么东西。
它竖起耳朵,盯着那个方向,那东西越漂越近,越漂越近,是一具尸体。
一头巨鳄,翻着白肚皮,浑身是血,正顺着水流慢慢漂过来,漂向岸边,漂到鹿群面前。
小鹿吓得往后一跳,发出一声惊叫,整个鹿群炸了锅,四散奔逃。
长角鹿没有跑,它站在那儿,盯着那具鳄鱼尸体,眼睛里燃起熊熊的怒火。
它记得这条鳄鱼。
去年,就是这条鳄鱼,在这片湖边,咬死了它的同伴,是跟它从小一起长大的母鹿。
它亲眼看着那条巨鳄从水里冲出,一口咬住母鹿的脖子,拖进水里。
它冲上去想救,但被鳄鱼尾巴一扫,摔断了两根肋骨,它永远忘不了那一天。
长角鹿走上前,低头看着那具浮在水边的尸体。
鳄鱼死了。
死得莫名其妙,浑身是血,肚子鼓鼓囊囊的。
但它还是恨,它抬起前蹄,狠狠踹在鳄鱼肚子上。
砰!
尸体晃了晃,没动。
长角鹿又踹了一脚。
砰!
又一脚。
砰!
再一脚。
砰!砰!砰!
它踹得越来越狠,越来越用力,像是在发泄这一年来的仇恨。
踹肚子,踹脊背,踹脑袋,踹得那具尸体在水边晃来晃去,踹得血水四溅。
踹了十几脚,它才停下来,喘着粗气,还不过瘾。
它左右看了看,忽然爬到鳄鱼尸体上,一屁股坐了下去。
坐在鳄鱼肚子上,仰着脑袋,一副威风凛凛的样子。
咿!
它发出一声长鸣,向整个湖宣告:它报仇了!它把仇人踩在脚下了!
其他鹿远远地看着,不敢靠近。
长角鹿坐在鳄鱼肚子上,越坐越得意。
然后它感觉到身下有什么东西在动,不是鳄鱼。
是它自己身上的什么东西,它低下头,往自己身下看去。
阴囊吊在股间,粗糙的皮毛下裹着两颗沉甸甸的褐球。是它作为雄鹿的骄傲,是它争夺鹿王宝座的资本。
此刻,那两颗褐球正被什么东西夹着,是鳄鱼的牙齿。
巨鳄临死前,嘴巴没有完全闭合,那排锯齿状的獠牙,有一半露在外面,正好卡在长角鹿坐下来的地方。
长角鹿愣住了,它想站起来,又晚了。
它猛地往上一站,嘶啦。
一道清脆的撕裂声。
长角鹿低下头,看见自己的胯下鲜血狂涌,看见那两颗沉甸甸的褐球从股间脱落,看见它们滚落在鳄鱼的獠牙旁边,还带着体温,还微微颤动。
它愣住了,眼睛瞪得老大,嘴巴张着,发不出声音。
然后剧痛袭来。
咿༎‿༎!
一声凄厉的惨叫划破长空,长角鹿四腿一软,从鳄鱼尸体上滚下来,摔在岸边。
它想站起来,站不起来,两条后腿直打颤,鲜血从胯下喷涌而出,染红了岸边的石头,染红了湖水。
它挣扎着往前爬了两步,然后倒了下去。
那些远远看着的鹿,早已四散而逃,消失在山林里。
湖边只剩下那具鳄鱼尸体,和倒在血泊中的长角鹿。
呼!
呼!
呼!
白鼠猛地睁开眼睛。
它看见了光,不是珠子那微弱的蓝光,是真正的光,亮得刺眼。
它从什么地方探出头来,大口大口地呼吸。
每一口气都吸得那么狠,那么深,她要把这辈子欠的空气全补回来。
它低头看了看自己。
半个身子从鳄鱼脑袋里探出来。
那颗巨大的鳄鱼头,不知什么时候破了一个洞,正好让它钻出来。
周围全是血,全是碎肉,全是它不认识的东西。
它回头看了一眼。
鳄鱼尸体躺在岸边,肚子鼓鼓的,脑袋上破了一个洞。
它又往前看了一眼,不远处,一头长角鹿倒在血泊里,胯下鲜血淋漓,已经不动了。
白鼠愣愣地看着这一切。
它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它只知道,自己从鳄鱼肚子里出来了。它活着。
它慢慢爬出鳄鱼脑袋,爬到岸边,爬过那些石头,爬到一个干燥的地方。
它趴在那儿,大口大口喘气。
浑身的毛都被胃液泡得黏糊糊的,东一块西一块地贴在身上。
脸上那三道伤口还在疼,疼得它一抽一抽的。
肚子上也有伤,不知道什么时候划的,正在往外渗血。
它抬起爪子,摸了摸脸上的伤。
疼。
它又摸了摸肚子上的伤。
疼。
它低头看了看自己,浑身是血,浑身是伤,浑身黏糊糊的,狼狈得不成样子。
但它活着。
白鼠慢慢蜷起身子,把脑袋埋进怀里。
疼。
真疼。
但还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