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邮城外，元军大营空空荡荡，只留下杂乱的车辙与扎营的痕迹。不久前还驻扎于此的虎狼之师，已然拔营远去。

达识路也终究是退了。

当察罕桑多那具覆着白布的尸体被抬出营帐、装入马车时，达识路也的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攻城精锐折损大半，连麾下最强的武林高手也命丧城头，这仗还怎么打？

就在他望着高邮巍峨的城墙、进退两难之际，一骑快马自大都方向疾驰而来，带来了石破天惊的消息——丞相脱脱遭朝中奸佞弹劾，已被罢黜！

这道旨意，成了压垮达识也的最后一根稻草。军心已散，再战无益。他长叹一声，无力挥手：

“传令……撤军。”

元军如潮水般退去，来得凶猛，退得仓皇。

与城外的萧瑟不同，此刻的高邮城内灯火通明，人声鼎沸。四方派总舵内，正在举行一场盛大的庆功宴。

酒肉飘香，觥筹交错，笑语喧哗。

覆海蛟王张士诚高踞主位，满面红光，意气风发。他高举酒杯，声若洪钟：

“诸位！此战扬我义军威名！元贼势大又如何？还不是在我高邮城下碰得头破血流！来，满饮此杯，敬所有为高邮流血牺牲的弟兄！”

“敬蛟王！”

“敬高邮！”

殿下众人齐声呼应，声浪几乎掀翻屋顶。四方派四大堂主面带得意，纷纷向坐在张士诚下首的两位年轻人敬酒。

“晏少侠，腾少侠，此番多亏二位力挽狂澜！我敬二位！”董堂主言语豪迈。

“若非二位少侠阵前斩杀察罕桑多，挫敌锐气，我高邮危矣！”

晏司楚一身青衫，虽经恶战，依旧从容。他举杯还礼，面带淡笑：“诸位堂主过誉了。守城之功，在于四方派兄弟拼命，在于全城军民同心。我与腾翊，不过略尽绵力。”

他话说得谦逊，却无人敢小觑。当日城头，他与腾翊联手力战元廷高手察罕桑多，最终将其击毙，所有人都看在眼里。

腾翊坐在晏司楚身旁，依旧是那副疏懒模样。他晃着手中酒杯，接口道：“司楚说得是。守城不是一人两人之事，四方派的兄弟们出了大力。”话语直接，更显真诚。

张士诚看着二人，越看越欣赏，越看越心喜。他大手一挥，止住喧哗，目光灼灼地看向晏司楚和腾翊：

“晏少侠，腾少侠，过谦了！若非二位仗义相助，我张士诚今日只怕已无头颅在此饮酒，这高邮城也早已易主！”

他顿了顿，声音放缓却带着郑重：“如今元军已退，天下板荡，正是英雄用武之时。不知……二位少侠，今后有何打算？”

晏司楚与腾翊对视一眼。晏司楚放下酒杯，平静回道：“多谢蛟王关心。高邮之围已解，我二人也算不负所托。眼下打算在城中暂歇几日，再行离去。”

张士诚眼中精光一闪，身体微倾，声音充满诱惑力：“既暂无明确去处，何不留下？我张士诚有志在这乱世中闯出一片天地，四方派急需二位这等少年英才！若二位不弃，我愿以高位相待，共谋大业，同享富贵！”

此话一出，整个大殿安静了几分。四大堂主目光齐刷刷落在二人身上，有期待，有审视，也有一丝复杂。

腾翊眉头微不可察地一皱，率先开口，语气疏离：“蛟王美意，心领了。只是……这恐怕不太适合。”

晏司楚言辞恳切却立场坚定：“蛟王抬爱，我二人受宠若惊。然，我身属明王宫，腾翊亦是弥勒教传人。师门恩重，岂能轻言背离？转投他派之事，恕难从命。”

张士诚脸上笑容一僵，眼中闪过失望，但很快用豪爽大笑掩盖过去：“哈哈，无妨！人各有志，强求不得。二位少侠重情重义，张某佩服！既如此，便在我高邮多住几日，让张某尽尽地主之谊！”

他举杯再邀，宴席继续，气氛重新热烈。只是张士诚看向晏腾二人的目光深处，那抹惋惜与不甘始终未散。

接下来几日，四方会接收元军遗留物资，势力急剧膨胀，张士诚威望达到顶点。城内大兴土木，修缮王府，制作仪仗，改天换地的气息弥漫每个角落。

晏司楚和腾翊住在城内清净院落，未过多参与这些事务。两人时常对坐饮酒，或在城头漫步，看着这座他们曾奋力守护的城池，正以惊人速度向权力中心转变。

“山雨欲来啊。”腾翊靠着城墙，望着下方熙攘人群，懒洋洋道。

晏司楚负手而立，目光深远：“蛟王……不，他现在恐怕已不满足于只做‘蛟王’了。”

果然，几天后的清晨，一名四方派帮众恭敬前来邀请，言道蛟王有请二位少侠前往总舵一叙。

再临四方派总舵，气氛与庆功宴时又有不同。更加肃穆，守卫更加森严。大殿之内，四大堂主齐聚，人人脸上带着激动与肃然。

张士诚一身崭新锦袍，端坐于上，威仪日重。他看到晏司楚和腾翊，露出笑容，示意他们坐到近前。

“二位少侠住得可还习惯？”寒暄几句后，张士诚切入正题，目光炯炯，“前几日所提之事，不知二位可曾再考虑？我欲建国立业，开创一番新天地。二位若此时加入，便是开国功臣，封侯拜将，不在话下！”

第二次邀请，比之前更直接，也更势在必得。

晏司楚心中暗叹，知道终究要有个了断。他起身，对张士诚深深一揖：“蛟王厚爱，晏司楚与腾翊感铭于心。然，师门之命不敢违，且我二人尚有要事在身，实在无法久留。今日，正是来向蛟王辞行的。”

腾翊也站起身，拱了拱手：“蛟王雄心，令人佩服。只是我二人闲散惯了，怕受不得拘束。就此别过，愿蛟王宏图大展。”

张士诚脸上笑容渐渐敛去。他沉默片刻，殿内气氛随之凝重。良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

“既然二位去意已决，张某……也不便强留了。只盼他日江湖再见，仍是朋友。”

“自是朋友。”晏司楚坦然道。

知道事不可为，张士诚也不再废话，命人取来金银盘缠，却被二人婉拒。最终，他只赠了两匹上好骏马。

离开总舵，回到住处简单收拾行装。房间内，腾翊看向晏司楚：“真决定了？北上？”

晏司楚从怀中取出一枚非金非铁、刻着火焰纹路的令牌。令牌上古朴的“明王”二字隐隐泛着光泽。他摩挲着令牌，眼神坚定：

“嗯。这枚明王令是明王宫的象征，也是责任。我必须尽快找到韩林儿，将他带回明王宫，继承衣钵。光大明王宫一脉，方能在这乱世中有所作为。”

腾翊点头，没有丝毫犹豫：“既然明王宫与弥勒教是盟友，自然不能让你一人独往。我陪你走这一趟。”

晏司楚看向腾翊，眼中闪过暖意，没有多说，只重重拍拍他的肩膀：“好兄弟。”

就在这时，城外传来三声震耳欲聋的炮响，随即是山呼海啸般的欢呼声，如浪潮般席卷全城。

两人对视一眼，心知时辰已到。他们牵了马，悄然向城门走去。

城门口有些混乱，人们注意力都被城中心盛典吸引，无人留意这两个牵马的普通年轻人。

顺利出得城门，翻身上马。

此刻，城内欢呼声达到顶峰，隐约可闻“骄王万岁”、“大骄国万岁”的呼喊震天动地。

晏司楚和腾翊勒住马缰，忍不住回头望去。

高耸的城门楼上，原本的“张”字大旗已然落下，一面崭新的、绣着狰狞蛟龙和巨大“骄”字的大纛在风中猎猎作响，缓缓升至顶端。阳光照射在旗帜上，反射出刺眼光芒。

晏司楚凝视那面象征野心与权力的旗帜，心中波澜起伏。张士诚已称王建国，定都高邮，国号“大骄”。这天下，原本就义军四起，烽烟遍地，如今，又多了一方诸侯。

元失其鹿，天下共逐之。可最终，谁能在这乱世棋盘上笑到最后？

他轻轻吐出一口浊气，眼中闪过一丝迷茫，但随即被更深坚定取代。路，总要一步步走。

一旁腾翊看着那面崭新王旗，摇了摇头，嘴角勾起一抹不知是嘲讽还是无奈的弧度，轻笑道：

“得，张士诚这下是彻底把自己架在火上烤了。元朝，北边的刘福通、南边我义父徐寿辉，还有濠州的郭子兴……现在，又多了个‘大骄国’。这乱世，真是越来越热闹了。”

他语气轻松，话语却点破未来更加混乱惨烈的格局。

“走吧。”晏司楚收回目光，不再留恋。他一抖马缰，轻喝一声：“驾！”

腾翊大笑，同样策马扬鞭。

两匹骏马长嘶，撒开四蹄，踏起一路烟尘，沿着北去官道，纵马狂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