代兵穿过岩缝,眼前坡地开阔,药草低伏,晨风从山脊吹下,带着湿土与枯叶的气息。他没停步,沿着采药人踩出的小径往回走。肩头空着,扁担早被他留在洞窟里,可走路的姿势还是和从前一样,腰背挺直,步伐均匀,像是仍挑着两桶水。
石阶上的青苔还沾着露,踩上去滑,他放慢了些。前方是柴房区,几排低矮的屋子错落在坡底,屋顶铺着灰瓦,有些地方已经漏了,用旧木板压着。再过去是杂役们住的通铺,墙角堆着劈好的柴,零散几根倒在泥地上。
他顺手走过去,把那几根柴一根根捡起,垒回堆里。动作很自然,像过去三个月每天清晨干完活顺路整理一遍那样。柴堆齐整了,他又看了眼旁边歪斜的扫帚,弯腰扶正,靠回墙边。
柴房最角落那扇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一点油灯的光。老钟蹲在门槛内侧,手里捏着半块干饼,牙口不好,嚼得很慢。他听见外面有动静,侧头望了一眼,手突然顿住。
那人穿着粗布外门服,袖口磨得发白,后背有处补丁针脚细密——是他亲手缝的。那人正拍掉手上的灰,转身要走。
老钟喉咙动了一下,没出声。
他盯着那背影,眼睛慢慢睁大。这人前几天还在演武场打擂,听说连败十几个,最后把萧战都给掀翻了。宗门里早传遍了,说挑水的代兵不是废灵根,是藏了实力。
可老钟不信那些话。
他知道代兵没藏,一开始真就是个连气都聚不起来的废体。他也记得三个月前那个雨夜,这孩子浑身湿透倒在柴房门口,嘴唇发紫,一句话不说,只默默接过他递的热汤。
那时他心里就一个念头:别死在这儿。
现在这人站得笔直,走路无声,眼神清亮,连背影都和从前不一样了。可他刚才蹲下来理柴的样子,又和以前一模一样。
老钟手里的饼掉了,也没去捡。
他撑着门框站起来,腿有点抖。门吱呀响了一声,代兵脚步微顿,但没回头,继续往前走。
老钟站在土阶上,阳光斜照过来,一半身子在光里,一半在阴影中。他望着代兵的背影,嘴唇动了动,想喊名字,却发不出声。
他抬手抹了把脸,手背蹭过眼角,湿的。
“成器了……”他低声说,声音哑得不像话,“代家的种,到底没埋进泥里。”
眼泪止不住往下掉,他也不擦了,任它顺着皱纹流到下巴,滴在衣襟上。他只是盯着那个越走越远的身影,生怕一眨眼,人就没了。
代兵走到杂役宿舍门口,停下。那里有口旧井,井沿裂了条缝,他伸手摸了摸,像是确认什么。然后转身,往东边伙房方向去。
老钟一直看着,直到那身影拐过屋角,看不见了。
他才慢慢退回屋里,关上门,背靠着门板站了一会儿。屋里陈设简单,一张床,一张桌,桌上放着个粗瓷碗,碗底剩点菜汤。他走到床边坐下,从枕头底下抽出一本泛黄的册子,封皮上写着《杂役名录》。
翻开最新一页,上面记着些人名和批注:“张三,病退。”“李四,转岗。”“赵五,逐出宗门。”
他在空白处提笔写下:“三月廿七,晴,代家子,成器矣。”
写完,合上册子,轻轻放回枕下。
坐了会儿,他又抬头看向门口,仿佛还能看见刚才那一幕——那人低头理柴,拍灰,转身,走远。没有张扬,没有停留,就像什么都没变过。
可全变了。
老钟低头看着自己这双粗糙的手,掌心全是茧,指甲缝里还嵌着昨天劈柴时留下的木屑。他忽然笑了下,笑得鼻音很重,眼里又有泪光闪了闪。
外头太阳升得高了些,照在柴房顶上,瓦片反着光。一只麻雀跳上屋檐,扑棱翅膀飞走了。
代兵走在通往伙房的路上,路上遇到两个端着木盆的杂役,低头快步走开。他没在意,继续往前。风吹起他半幅衣角,袖口的补丁随着动作微微晃动。
他不知道老钟哭了,也不知道那本册子上多了一行字。
他只知道,这条路还得走一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