代兵沿着通往伙房的小路往前走,风从坡上吹下来,带着草叶和泥土的气味。他袖口的补丁随着步伐轻轻晃动,脚步没停,也没抬头看任何人。
刚拐过杂役宿舍的墙角,前面三个原本站在一起说话的弟子突然不吭声了。其中一个手里还端着木盆,水晃出来都没察觉。他们盯着代兵,眼神发僵,脚底像是钉在地上。等代兵走近,三人齐刷刷往两边退,让出中间的路,头低得几乎要埋进胸口。
代兵没说话,也没看他们,径直走了过去。
身后传来急促的呼吸声,接着是其中一人压着嗓子说:“是他……真是他。”另一人抖着声音接话:“萧战都败了,咱们算什么?”第三个人只低声说了句“别让他听见”,就没再开口。
代兵继续往前,穿过一片晾晒药材的石坪。几个蹲在地上挑拣药草的杂役察觉到动静,纷纷抬头。有人手一抖,竹筐掉在地上,药片撒了一地。他们没去捡,只是慌忙站起来,往后退了半步,站在原地不敢动。
前方通道窄了些,两旁堆着柴捆和旧陶罐。两个曾在外门演武场当众嘲笑过代兵的弟子正从那边走来,一个手里拿着布包,另一个提着水桶。他们原本有说有笑,看到代兵出现,笑声戛然而止。
两人对视一眼,脚步慢下来,却又不敢停下。等走到面对面三步远的地方,提水桶的那个突然把桶放在地上,布包的那个也赶紧把手里的东西收起来,双手垂下,身子微微弯了下去。
“代……代师兄。”拿布包的弟子声音发颤,“那天我嘴贱,说了不该说的话,我……我给您赔个不是。”
代兵脚步微顿,目光扫过他低垂的脸,没应声。
另一人立刻跟着跪了下来,膝盖砸在石板上发出闷响。“我也……我也欺辱过您,求您别计较,我真知道错了。”
代兵看着他们,脸上没什么表情。风吹起他半幅衣角,袖口的补丁在阳光下一明一暗。
“不必。”他说完这两个字,抬脚迈步,从两人中间走了过去。
那两人还跪着,头都不敢抬,直到代兵的脚步声远了,才敢互相搀扶着站起来。拿布包的弟子腿还在抖,扶着墙喘气:“他连骂都没骂一句……可我更怕了。”另一人抹了把额头的汗:“你懂什么?他要是骂你打你,反倒没事了。他现在根本不在乎你,这才吓人。”
代兵穿过石坪,前方就是演武场外侧的空地。七八个外门弟子聚在那里,原本正议论纷纷,看到他走来,声音一下子全没了。他们站成一排,有人想上前,又犹豫着没动;有人下意识后退,撞到了后面的人。
代兵走近时,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道。没人敢拦,也没人敢抬头直视。他目视前方,一步步从他们中间穿行而过。
有个曾在擂台上讥讽他“一辈子只能挑水”的弟子站在最边上,手心全是汗,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只发出一点气音。等代兵走过他身边,他才猛地低头,肩膀微微发抖。
待背影彻底远去,这群人才像回过神来似的,七嘴八舌地低声议论。
“他刚才……是不是看了我一眼?”
“你疯了吧?他根本没转头!”
“可我怎么觉得,他就算不看,也知道我们在哪儿?”
“别说废话了,你们还记得他打萧战那几拳吗?我晚上睡觉都能梦到……”
“嘘!小点声!他还没走远!”
代兵走出演武场范围,前方就是伙房大门。门口站着个老杂役,穿着洗得发白的灰袍,手里捧着个粗瓷盘,盘里放着两个加了豆渣的粗粮饼。他头发花白,手指关节粗大,端着盘子的手一直在抖。
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看见代兵走来,喉咙动了一下,硬是挤出个笑。
“代……代公子,这个……这个是补的饭量。”他往前挪了小半步,把盘子递出去,“以前……是我短了你的口粮,我……我不是有意的,是上面压下来的规矩,我也没法子……可现在……现在我想补上,您就……就收下吧。”
代兵在他面前停下,看着那双颤抖的手,看着盘子里的饼,也看着老人额头上沁出的冷汗。
他没接。
风从伙房门口吹出来,带着灶火的余温,卷起一点灰烬。
“我吃自己的。”他说完,转身就走。
老人僵在原地,盘子还举着,手抖得更厉害了。直到代兵的身影拐过屋角,他才慢慢放下手臂,低头看着那两块饼,眼圈忽然红了。
“是啊……他早就不靠别人施舍活了。”
代兵沿着墙根继续往前,太阳已经升得高了些,照在瓦片上反着光。一只麻雀落在屋檐,扑棱翅膀飞走了。
他没回头,也没停下。
身后是一片死寂的沉默。那些曾轻视过他的人,此刻全都低着头,没人敢跟上来,没人敢叫他的名字,更没人敢再说一句重话。
他知道他们在怕。
他也知道,这种怕不是因为他打了谁、废了谁,而是因为他们终于明白——这个人,再也摸不清深浅了。
老钟说过一句话,他一直记得:人心怕强,更怕不知道有多强的强。
现在的他,就是这种人。
前方是杂役院的后巷,通向他的柴房。他走得很稳,像过去三个月每天清晨那样,腰背挺直,步伐均匀,仿佛肩上仍挑着两桶水。
可这条路,已经不一样了。
他不再是那个被人随意呵斥、踩进泥里的废灵根杂役。他走过的地方,空气都会凝住,话语都会中断,连风都像是绕着他走。
但他没有得意,也没有快意。
他知道,萧战输了,只代表一段旧账清了。可真正的对手,还没露面。
伙房的钟响了一声,是开饭的时辰到了。远处传来人声,杂役们开始排队领食。但这一片区域,却安静得反常。
代兵走到巷口,脚步微顿。
前方有几个弟子原本在说话,看到他停下,立刻闭嘴,低头让到墙边。
他看了他们一眼,不重,也不狠,只是寻常一瞥。
可那几人脖子一缩,像是被什么压住了喉咙。
代兵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补丁的袖口在风中轻轻摆了一下,像一面不曾展开的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