代兵走出伙房后巷,风从主峰方向吹来,带着山石与松木的气息。他脚步未停,沿着采药人踩出的小径往宗门高处走。路上再没人敢拦他,也没人敢靠近说话。几个在石阶旁清扫落叶的杂役看见他走近,手里的竹帚一顿,默默退到路边,低头站着。代兵走过时,他们连抬眼都不敢。
前方是通往长老殿的九十九级青石台阶。台阶宽三丈,两侧立着刻有符文的石柱,顶端隐没在云雾里。这是外门弟子平日不得擅入的区域,只有大比优胜者或受召之人方可通行。台阶表面泛着淡淡灵光,那是宗门设下的灵压禁制,越往上走,压力越重,五十阶后寻常淬体境弟子便难以支撑,百人中难有一人能登顶。
代兵踏上第一阶,鞋底带起一缕尘土。袖口的补丁随步伐轻轻晃动,一如过去每日挑水时的模样。他呼吸平稳,脚步不急不缓,一步一步往上走。至二十阶,空气开始变得沉重,像是有无形的手按在肩头;三十阶时,膝盖已有微沉之感;四十阶后,周围已无他人踪影,唯有他自己一步步踏出的足音,在石阶间回荡。
五十阶处,一名原想跟上查看情况的外门执事刚踏上台阶,双腿一软,直接跪倒在石面上,脸色发白,冷汗直流。他咬牙撑着想站起来,却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只能眼睁睁看着代兵继续往上走。
代兵没有回头。他知道有人在看,也知道这台阶的厉害。但他更清楚,真正的压制从来不是来自脚下这块石头,而是来自站在上面的人。他挺直腰背,肩头虽空,步子却比任何时候都稳。六十阶、七十阶、八十阶……每上十阶,灵压翻倍,到九十阶时,连空气都仿佛凝成实质,压得人胸口闷痛。可他的脚步依旧没有乱,呼吸依旧均匀,像是扛着的不是千斤重压,而是一担水、一捆柴,是他早已习惯的东西。
第九十九阶,他抬脚落下,身形微顿,随即站定。眼前雾气散开,一座古朴大殿显露出来。殿门上方悬着“长老殿”三字匾额,笔力苍劲,隐隐透出威严。两扇青铜大门虚掩,内里檀香缭绕,静得听不见一丝人声。
门内传来一道声音:“上来吧。”
代兵迈步走入。殿内地面铺着青玉砖,四角燃着兽骨香炉,烟气盘旋如龙。正前方高台之上,一名老者端坐于紫檀椅中,身穿青纹长袍,袖口绣有云雷纹,面容沉静,目光如电。他身后立着两名执事,一左一右,垂手而立,神情肃穆。
代兵走到殿中,停下脚步。他未跪,未拜,只是站定,抬头直视上方。
老者打量着他。布衣粗鞋,袖口打着补丁,鞋底还沾着外门山道的泥尘。与这殿内的华贵格格不入,可站在这里,却没有半分怯意。
“你叫代兵。”老者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是。”代兵答。
“萧战败于你手,外门震动,人心浮动。”老者缓缓道,“我召你来,不是为问你如何胜他。”
代兵不语,只等下文。
“我是青云宗内门实权长老之一,掌外门晋升、内门录籍。”老者站起身,走下高台,一步步走到代兵面前,距离不过三步。“我不关心你藏了什么手段,也不追究你是否得了机缘。我只问你一句——可愿入内门?”
代兵看着他,眼神未变。
“若愿,自今日起,你为我门下记名弟子。待通过考核,授内门籍,享内门资源,走正式修行之路。”
殿内安静下来。香炉中的烟丝缓缓上升,在两人之间划出一道淡灰色的线。
“长老为何选我?”代兵终于开口。
“因为你走上了这九十九阶。”老者道,“别人爬不动,你走得稳。别人怕被压垮,你连喘气都没重一分。这不是靠功法,也不是靠灵力,是心志。”
他顿了顿,又说:“一个能让萧战败得毫无还手之力的人,不该一辈子挑水劈柴。一个敢当众揭发李九贪腐的人,也不该被埋在外门泥里。你做的事,我都看着。”
代兵沉默片刻,点头:“我愿。”
“好。”老者从袖中取出一块玉牌,通体青灰,正面刻有“内门记名”四字,背面隐有符文流转。“拿着。此牌为你入门凭证,三日内交至执事堂备案,届时会安排考核事宜。在此之前,你仍属外门,不得擅自踏入内门区域。”
代兵伸手接过,玉牌入手微凉。
“还有一事。”老者看着他,“从今往后,你的一举一动,不再只是个人之事。你代表的是我这一脉的脸面。我可以给你机会,但不会替你遮掩过错。若有违门规,欺压同门,弄权谋私——我不但会收回此牌,还会亲自将你逐出宗门。”
“明白。”代兵答得干脆。
老者盯着他看了几息,忽然嘴角微动,似有几分赞许,却又很快敛去。他转身走回高台,坐下,挥了挥手:“去吧。”
代兵抱拳一礼,转身退出大殿。青铜门在他身后缓缓合拢,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站在殿前石台上,手中握着那块玉牌,抬头望向远处。主峰之下,外门区域层层叠叠,屋舍错落,演武场、伙房、杂役院尽收眼底。他来的路,他走过的每一寸地,都在视线之中。
风从高处吹下,拂过他的衣角。补丁还在,布衣未换,可他知道,有些东西已经变了。
他转身走下台阶,脚步依旧平稳。九十九阶,他上来时一人承受压力,下去时,却仿佛有无数目光落在他身上。那些躲在远处观望的弟子,那些曾对他冷眼相待的执事,那些曾围堵羞辱他的同门,此刻全都沉默地看着他一步步走下石阶。
没人敢上前,没人敢说话。
他走至台阶尽头,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长老殿。云雾重新笼罩殿门,仿佛刚才的一切从未发生。
但他知道是真的。
玉牌在掌心压着,实实在在。
他收回目光,沿着山道往回走。前方是杂役院的方向,是他的柴房,是他还未搬离的地方。
太阳已经升得更高了,照在瓦片上反着光。一只麻雀落在屋檐,扑棱翅膀飞走了。
他没回头,也没停下。
手中的玉牌,边缘微微硌着手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