代兵沿着山道走回杂役院,太阳已经偏西,瓦片上的光从亮白转成浅黄。他肩上没担子,手里也没提物,脚步却像往常挑水时一样稳。麻雀还在屋檐跳,柴房前的石阶上落着几片干叶,是他早上出门时还没扫的。
他推开柴房门,木门吱呀响了一声,和过去三年每一天都一样。
屋里陈设简单:一张矮床,一张旧桌,墙角立着扁担和两个空筐。被褥叠得整齐,是他临走前收拾好的习惯。他走到床边,把包袱放在上面,解开绳结,开始往里装东西。
粗布被褥他没动,那是杂役院统一分发的,不能带走。但枕头底下那块叠得方正的灰布,他抽了出来,抖开,把几件贴身衣物裹进去。一件换洗的内衫,一条腰带,还有那双补了三次底的布鞋。他动作不快,一件件放进去,压平褶皱。
竹篮搁在桌边,里面剩着半块冷饼和一小撮咸菜。他拿出来,分作两份,一份重新包好放回篮子里,摆在桌子正中;另一份用油纸包起,塞进包袱侧袋。做完这些,他站在桌前看了眼篮子,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手上有些茧,是劈柴挑水磨出来的,也有几道旧伤痕,是搬重物时划的。他握了握拳,松开,转身去翻床底下的木箱。
箱子不大,里面只有一样东西——一块巴掌长的残破木牌。漆色剥落,边角磨损,中间刻着半个“代”字,笔画断了一半。他蹲下身,把木牌拿起来,在掌心停了几息,然后轻轻吹了下灰,放进包袱最底层,盖上衣服。
做完这些,他把包袱系紧,背到肩上。屋里再没什么可带的了。桌上的陶碗、墙上的钩子、门后挂着的蓑衣,都是公家的,留在这儿就好。
他最后看了一圈屋子,伸手把歪了的门栓扶正,又将窗缝里卡着的一片树叶抠出来扔了。风吹进来,床头那叠被褥微微鼓了一下,又塌下去。
他走出门,顺手带上了柴房的门。锁是坏的,他从地上捡了根细铁丝,弯了个扣卡在门鼻上,算是个样子。
天色渐暗,伙房方向传来收工的铜铃声。几个杂役弟子端着饭盆路过,看见他背着包袱站在柴房前,脚步顿了一下,没人说话,默默低头走了过去。其中一个原本常抢他灶位的青年,走到一半想开口,张了张嘴,终究还是闭上,加快脚步离开了。
代兵没看他们,转身朝院子深处走去。
老钟正提着水桶从井边回来,肩膀搭着条湿毛巾。他走得很慢,桶里的水晃出一些,滴在石板路上。走到柴房拐角,他看见代兵站在那儿,背上绑着包袱,手里攥着一根扁担——不是干活用的那根,是新削的,一头还带着青皮。
老钟停下,把水桶放下。他抹了把脸,毛巾擦过眼角,声音低:“走得稳些。”
代兵点头:“管事也保重。”
两人之间静下来。风穿过院子,吹动屋檐下晾着的一排粗布衣裳,啪啪轻响。远处有谁在喊收柴火,声音拖得老长。
代兵抬脚要走,老钟忽然叫住他。
“等一下。”
他从怀里摸出个油纸包,递过来。代兵接过,入手温热,能闻到杂粮烤过的焦香。他低头看,油纸有点破,露出一角金黄的饼边。
“刚出炉的。”老钟说,“路上吃。”
代兵没推辞,把油纸包放进包袱外层,伸手进去按了按,确认不会散开。然后他退后半步,抱拳一礼,动作标准得像是宗门弟子行礼,却又不卑不亢。
老钟看着他,嘴角动了动,没再说什么,只轻轻叹了口气。
代兵转身,迈步出院门。
身后,老钟弯腰提起水桶,站了会儿,才慢慢往伙房方向走。桶里的水又洒了些,他在门槛处停了一下,回头望了一眼。那个背着包袱的身影已经走远,正穿过杂役院的石坪,走向通往高处的山道。
石坪边上,几个原本在清点药材的杂役停下活计,目光追着他。有人小声问:“他这是……走了?”
没人回答。
代兵走过演武场外墙,脚步没停。墙上挂着的几面旧鼓蒙着灰,是他以前负责擦拭的。他抬头看了一眼,继续往前。
山道开始上坡,两侧树木渐密。风比下面大了些,吹得他衣角贴住腿。他摸了下胸前,玉牌还在,隔着布料压着胸口。他又摸了下包袱,油纸包的位置没变,硬硬的一块贴着肩胛。
走到岔路口,左边是采药人常走的小径,右边是通向内门主道的石阶。他站在那儿,没立刻选路。
一只乌鸦从树顶飞起,嘎地叫了一声,掠过树梢向主峰去了。天边最后一丝光落在山脊上,像烧尽的炭火余烬。
他踏上右边的石阶。
第一阶踩实,第二阶跟上。脚步声在林间传得不远,很快被风吹散。他走得很稳,没有回头。
包袱带子有点勒肩,他调整了下位置,左手扶了扶玉牌,右手垂在身侧,五指自然微曲。
第三阶、第四阶……他一步步往上。树影拉长,覆在他身上,又随着步伐断开、重组。
前方山路拐弯处,隐约可见一道石门轮廓,嵌在岩壁之间。那是外门与内门的分界标志,平时有执事巡查,今日却不见人影。
他继续走。
离石门还有二十丈时,风忽然停了。林子里安静得能听见自己踩碎枯叶的声音。他没停步,也没加快。
十丈时,他听见一声极轻的咳嗽,从石门上方传来。他抬头看了一眼,没说话,只把手从玉牌上移开,放回身侧。
石门下,一道黑影靠在墙边,抱着长枪,帽檐压得低。那人没动,也没出声。
代兵从他面前三尺外走过,脚步未乱。
黑影没拦他,也没抬头。直到他走过去五步,那人才微微侧脸,帽檐下露出半只眼睛,盯着他的背影看了两息,又缓缓转回去。
代兵没感觉背后的目光。他只记得老钟给的饼是热的,现在好像凉了一些。
他继续往上走。
石门被甩在身后,山路变宽,铺上了青石板。两旁立起石灯,虽然还没点亮,但能看出是内门规制。空气里多了股淡淡的檀香味,混着岩石沁出的潮气。
他走得很稳。
包袱里的木牌贴着他的背,玉牌压着心口,油纸包在右肩外侧,随着步伐轻轻磕着骨头。
他没再碰任何东西。
前方山路蜿蜒向上,隐入雾中。看不见终点,也看不见人。
他只管走。
一步,又一步。
鞋底沾着杂役院的泥,踩在内门前的石阶上,留下浅浅的印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