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还在刮,雨点烫得像炭灰,陈石的手还举着,掌心朝天。那姿势已经不是在挡雷,更像是在抓什么看不见的东西——一口气也好,一条命也罢,他得攥住。
紫雷网越收越紧,空中裂口翻滚如沸水,一道黑雷刚落,又一道更粗的已经在云里蓄势。他膝盖一软,单膝砸进岩缝,碎石硌进皮肉,血混着雨水往下淌。右臂那道疤彻底裂开了,金光从伤口里往外渗,像是肉身再也装不下那股魂力,正被一点点逼出来。
耳中嗡鸣,眼前发黑,可他还睁着眼。视线晃,影子重,忽然看见头顶云层破了个洞。
不是雷劈出来的,是一道金纹,细细的,横在天上,像谁用笔划了一道。接着人就出来了。
菩提老祖站在半空,没踩云,也没踏风,就这么平平地浮着,双手合十,闭着眼。他一身旧道袍,领口那圈暗金云纹沾了雨,也不湿,只是微微发亮。
他没说话,手一分,往前推。
一层光从他掌心荡出去,薄得像水面上的油花,转眼撑开成莲形,罩住陈石头顶三丈。下一瞬,一道主雷砸下来,撞在光上,没炸,没散,是滑开了——斜斜擦过屏障边缘,劈进山谷,轰出一声闷响。
陈石听见了,脑袋动了一下,但没抬头。他只觉得压在身上的东西轻了那么一丝,够他喘半口气。
屏障颤了一下,表面浮起细密裂痕,像冬日湖面初结的冰。菩提老祖嘴角抽了下,喉头一动,咽了口血。
天上云旋得更快,雷不再一道道来,是连着轰。三道黑雷呈品字形落下,撞在屏障上,光莲剧烈震颤,裂纹蔓延到边缘,有几处开始剥落,化成光屑飘散。
菩提老祖睁开眼,看了底下一眼。
陈石跪在那里,头低着,头发贴在脸上,血从额角流进眼睛,他没擦。一只手撑地,另一只手还举着,指节发白。他嘴唇动了动,声音被雷声吞了,但嘴型看得清:师父。
菩提老祖没应,只把双掌收回胸前,再推出时,指尖带出血丝。光莲缩了一圈,变得更厚,裂痕缓缓弥合。这一回,雷打下来,只震不破。
可天上的裂口又大了些。
陈石靠着屏障这点空隙,终于吸进一口整气。他想站起来,腿不听使唤,试了两次,才把膝盖从石缝里拔出来。他抬手抹脸,抹掉血和雨水,手抖得厉害,却还是慢慢举了起来。
不是要硬扛,是不想躺下。
菩提老祖察觉到底下动静,眼角微动。他没回头,只低声说了句:“撑住……还不能倒。”
声音不大,可在这片死寂里,像敲了下钟。
陈石没回应,但他抬起了头。视线模糊,只能看清一个轮廓,站在光里,背对着天雷。他认得那身形,佝偻一点,走路慢悠悠,讲道时总打瞌睡,可只要他站这儿,山就塌不了。
雨更大了,带着硫磺味,落在屏障上滋滋响。光莲又震了几下,菩提老祖身形晃了晃,脚底虚浮,往下沉了半尺。他咬牙,舌尖顶破上颚,一口精血喷在掌心,双手再推。
光莲稳住,撑了三息。
陈石看着天上,看着屏障,看着师父的背影。他忽然想起渔村那年冬天,海啸前也是这样,天黑得反常,风停得诡异。老猎户把他推进屋,自己站在门口拿骨刀指着海面,说了一句:“山神不走,咱们就不走。”
现在他明白了,有些人站着,不是为了赢,是为了让别人还能站着。
他张嘴,想说什么,喉咙里全是血沫,只挤出个气音。
菩提老祖听见了,没回头,只是肩头轻轻颤了一下。
天上雷光更密,云层中央裂开第三道口子,三道黑雷并排悬着,电蛇缠绕,发出低沉的嗡鸣。
光莲开始龟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