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停了,雨也停了。山谷里只剩下一缕缕焦土味在空气里打转,像谁把锅烧糊了又忘了关火。
陈石还躺在断崖底下,背靠着一块斜出的岩石。他没动,也不是不想动——是动不了。刚才那道雷落下来的时候,他听见自己骨头响了一声,像是干柴被踩断。胸口那一片已经没了知觉,可下面却有股劲儿往上顶,一口带着金星的血喷出来,落在脸上,热乎了一下就凉了。
他手指还在抠地,指甲翻了,露出底下粉红的肉。右手食指勾着一小块碎石,死活不放,好像这石头能把他从这儿拉出去似的。
天上那层黑云没散,反而沉得更低,压得山谷像个蒸笼。云缝里还闪着紫光,一道比一道亮,像是雷在里头走来走去,挑地方下脚。
他眨了眨眼,眼皮重得像挂了秤砣。视线模糊,看什么都叠着影儿。可他还睁着,盯着那片云。不是不怕,是不敢闭。一闭眼,脑子里就蹦出些乱七八糟的画面:渔村的灶台,阿宝煮糊的面,药师竹屋前晾的草药,还有老猎户坐在门口啃鱼干的样子……这些事明明过去了好多年,现在却一股脑儿冒出来,清清楚楚,连灶台上那道裂纹都看得见。
“还挺热闹。”他想笑,嘴咧到一半,牵动伤口,只发出一声嘶气。
头顶忽然一暗。
不是云动,是雷来了。
这一道跟之前的不一样,粗得吓人,紫中透黑,像根烧化的铁棍从天劈下。它没冲着护法屏障去,也没砸向四周山壁——直直地,奔着他来的。
光莲颤了一下,裂得更狠,边缘开始一片片剥落。可就在雷落下的前一瞬,那层光还是偏了那么一丝,让主雷擦着屏障滑过,余劲却轰在陈石左肩上。
“咚!”
声音不大,像锤子敲在湿布上。他整个人腾空了一尺,后背撞上岩壁,又滑下来,半边身子陷进焦土里。左肩那块衣裳直接炸没了,皮肉翻卷,焦黑一片,隐约能看到骨头泛着青光。
他喉咙里咯咯响,咽不下也吐不出。右手猛地拍地,想撑起来,结果手肘一软,脸差点磕进泥里。就这么趴着,喘气像破风箱,一下比一下短。
天上那口子又裂大了些,三道雷并排悬着,电蛇绕来绕去,嗡鸣声越来越低,像是在等什么信号。
他抬了抬眼,看见云端有个影子站着。
菩提老祖还在那儿,浮在半空,道袍破了角,嘴角有血,双手合十,掌心朝外。他没动,也没说话,就那么静静地看着谷底。
陈石认得那个姿势。小时候在三星洞,师父讲完课就爱这么站着,像是累了,又像是在听山里的回音。那时候他还觉得这老头懒,讲两句话就要歇,现在才知道,有些累,是藏不住的。
他想喊一声,张了嘴,只挤出点血沫。
可他知道师父看见他了。就像那天在渔村,他站在礁石上啃鱼干,老猎户远远瞅见,也不出声,只是把手里那碗热汤往他那边挪了挪。
现在也一样。
没人说话,也没人动。一个在天上撑着快碎的光,一个在地下挺着快散的身。谁都没退。
第三道雷动了。
不是落,是砸。
整片天仿佛塌了一角,那雷柱粗得遮住半边山谷,落地时没声响,只有一股气浪横扫而出,把碎石、焦木、尘土全掀上了天。光莲“啪”地碎成几片,化作光点飘散,像夏夜里的萤火。
陈石被震得离地而起,飞出去两三丈,砸进一堆碎石堆里。他翻了个身,脸朝上,眼睛还睁着,可眼前全是雪花,耳朵里嗡嗡响,像有人在他脑袋里敲铜锣。
他伸手想去抓什么,指尖碰到一块温热的石头——是他之前埋下的护符碎片,炼的时候用的是鱼干火煨炉,刻纹时还被火星烫了手。现在这块石头也裂了,跟他一样。
天上那雷又聚了起来,比刚才更粗,颜色发暗,像是裹了层灰。
他动不了了。肋骨至少断了三根,插得深,一喘气就疼。右臂的金疤彻底裂开,渗出来的不再是血,是淡金色的光,一缕一缕往空中飘,又被风吹散。
他忽然想起菩提老祖临走前说的话:“别想着赢,要想怎么活着接住那一击。”
当时他点头,以为懂了。现在才明白,活着接住,不等于能站起来。
他闭了下眼,再睁开。
云层裂开一道口子,雷还没落,光先照下来,照得他半边脸发白。他看着那光,忽然笑了下,牙上都是血。
然后,他就倒了下去。
不是跪,不是坐,是整个人软了,像一袋米被人松了口绳子,塌在焦土上。手还往前伸着,指尖离那块护符碎片只差一寸,却再也够不到了。
呼吸还在,很浅,一下,又一下。胸口几乎不动,只有脖子里那根脉,偶尔跳一下,证明他还在这儿。
山顶上,菩提老祖缓缓睁开眼。
他没动,也没降落。只是站在那儿,风吹破袍,嘴角血迹未干,目光一直落在谷底那抹不动的身影上。
乌云翻滚,雷光吞吐,天地静得可怕。
他轻轻叹了口气,双手慢慢合拢,像是在数一颗看不见的念珠。
山谷里,陈石的脸侧贴着地,一只眼睛还能微微睁开,瞳孔缩成针尖大小,映着天上那团越来越亮的雷光。
他的手指抽了一下,又不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