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透,水泥地上的潮气已经散了。陈骁睁开眼,床板还是硬的,肩伤处的痂壳裂开一道细缝,蹭着迷彩服领口,一动就有点磨。他坐起来,没急着下床,手摸了下耳垂,指尖碰到皮肤时顿了一下。
杯底那圈水渍干得彻底,印子还在桌上。他拿袖子又擦了一遍,把杯子翻过来扣在一边。
广播还没响,但昨晚那句话还在他脑子里转:“决赛将于后日举行,选手陈骁对阵‘黑枭’。”名字是出来了,可人呢?一点影子都没有。不像B3,抽烟咬过滤嘴,走路带风,打沙袋能打出闷响。这个“黑枭”,连张模糊的照片都找不到。
他起身,拉开战术背包,从夹层里掏出一台加密平板。屏幕亮起,接入的是地下数据网——一种游离于正规系统之外的战区情报交换渠道,靠的是临时节点跳转,不留痕迹。他输入代号“黑枭”,检索范围拉到最大:近三年所有非正式比武、边境冲突、佣兵私斗记录。
结果跳出来三行字。
第一条:北纬12度哨站事件,守军七人全部心脏骤停,现场检测到瞬时高压电弧残留,电压值超常规武器两倍以上。无目击者,监控烧毁。
第二条:西撒哈拉自由市擂台赛替补出场,对手未及出招即倒地抽搐,裁判判定技术性击倒。赛后无人见其离开,登记资料为空。
第三条:一段十七秒的热成像视频,画面晃动剧烈,只能看出一个人影站在空地上,双手抬起,周围金属护栏发出红光,接着信号中断。
没有脸,没有声音,连身高体重都是问号。唯一确定的是——他会用电,而且不是靠装备。
陈骁盯着那几行字看了很久,手指在屏幕上滑动,反复放大那段热成像的最后一帧。人影轮廓模糊,但站姿偏左倾,重心落在右脚,像是右腿有旧伤,或者习惯性护着某个部位。他记下了这个细节,截图像存进本地文件夹,命名:【假设一:右肢弱点】。
然后他点开地图模块,把三次事件地点标上去。北纬12度、西撒哈拉、刚果东线废弃变电站——三点连成一个不规则三角,中心指向中非战区边缘的一片无人区。那里曾经是个地下能源试验场,后来塌方封死了入口。如果这人熟悉电力系统,又避开人群活动区,很可能藏身在这种地方。
他合上平板,靠在床沿,闭眼回想自己打过的所有异能类对手。有的靠药剂强化神经反应,有的用微型电磁枪藏在手套里,还有的干脆给自己接了外置电池组。但这些人出手都有延迟,有准备动作,有能量衰减期。而这个“黑枭”,看起来像是……电本身就是他身体的一部分。
念头一起,他自己都觉得荒唐。可战场上什么怪事没见过?有人能凭呼吸判断风向偏差半度,有人能在黑暗里靠耳鸣预判爆炸距离。要是真有个能把电流当肌肉使的人,也不是不可能。
他站起来,活动肩关节,咔的一声轻响。伤口愈合得太快,皮肉紧绷,像裹了一层塑料膜。他没去管,走到墙角,拎起作战靴。这是他前两天用战勋值换来的绝缘型号,鞋底加厚,内衬镀了一层纳米屏蔽层,能防五千伏以下直击。本来是为防EMP陷阱准备的,现在看来,也许能派上别的用场。
他坐下,把靴子放在膝上,仔细检查每一寸接缝。没问题。他又从包里取出一个拇指大小的装置——电磁干扰器原型,还没解锁完整功能,只能短暂扰乱低频信号。他试了试开关,绿灯闪了一下,关掉,塞进左臂绑带。
接下来是路线规划。
他走出宿舍,太阳已经晒得地面发烫。训练场空了一半,大部分选手都在等决赛通知,没人练得卖力。他绕到沙袋区后面,蹲下,捡了几块碎石,在空地上画了个方框,代表擂台边界。然后用不同颜色的石头标记可能存在的电源接口、金属支柱、照明线路走向。
他知道比赛场地不会完全封闭,一定有供电系统维持监控和防护栏运作。这种地方最容易被利用。要是对方能操控电流,那整个擂台就是他的武器库。灯管可以爆,地板可以带电,连空气都可能因为高压电离变得灼热。
他站起身,在石块之间走了一遍,模拟移动路径。先贴边,避开中央区域;再突然折返,测试转身速度能否甩开电弧追击;最后尝试低姿匍匐穿越假想电网区。每一步都慢,反复做,直到肌肉记住节奏。
做完一轮,他停下来喝水。塑料杯捏在手里,水喝到一半,忽然想到一个问题:如果对方真的能随意放电,为什么前三次行动都没杀人?北纬12度那次是全员心脏骤停,听着致命,可尸检报告显示没有外伤,更像是被强磁场干扰了心律。西撒哈拉那场更是点到为止。这不像一个嗜杀的人。
除非——他不想杀,或者不能杀。
陈骁把杯子放下,重新看向那片石阵。也许这不是单纯的战斗,而是某种测试?就像他被人暗中观察一样,这个“黑枭”也可能在执行谁的命令。榜单排名不会无缘无故给他第九的位置。背后有没有推手?是不是也有人在收集数据?
他摇摇头,把这些想法压下去。现在想这些没用。他要做的不是猜谜,是活下来。
他闭上眼,开始最后一次战术推演。
假设对手使用近身导电攻击:速度快,依赖接触传导,弱点是必须靠近。应对方案——保持距离,利用烟雾弹或闪光弹制造盲区,配合侧移步法脱离接触线。
假设对手远程释放电弧:射程不定,但需要蓄能时间,空中会有臭氧味提前泄露。应对方案——佩戴简易气味识别贴片(已备好),察觉异常立刻翻滚躲避,同时投掷干扰器破坏锁定。
假设对手控制环境形成电网:封锁移动空间,逼迫你进入预设区域。应对方案——提前规划逃生路线,穿戴全套绝缘装备,必要时主动切断局部电源引发混乱。
三个方案,每种都准备了备用计划。他把它们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又一遍,像调试程序一样删减冗余步骤,留下最简洁有效的动作链。
睁开眼时,天已经偏西。
他蹲下,一块块收起地上的石子,放回口袋。水壶拧紧,挂回腰侧。战术包检查了一遍,匕首在,止血粉在,干扰器在。他背上包,转身朝宿舍方向走。
路上有几个选手看见他,低声说了几句。他没听清,也没停下。走到拐角处,听见一人说:“那就是陈骁,打到决赛了。”另一人答:“对手是‘黑枭’,听说连脸都没人见过。”前面那人笑了一声:“他这次可没法靠运气过关了。”
陈骁脚步没变,只是右手抬了一下,摸了下耳垂,又放下。
回到屋里,他把平板塞进背包夹层,脱掉外套,重新检查肩伤。纱布拆开,底下新皮已经连成一片,边缘微微泛红,但不再渗血。他换了药,重新包扎,动作熟练得像做过几百次。
然后他坐在床沿,打开笔记本,翻到空白页。笔尖点在纸上,轻轻点了三下,代表擂台三个高危区。又划掉,改成两个。最后停住,合上本子,放在枕边。
窗外云层压得很低,像是要下雨。风扇在头顶转,发出轻微的嗡鸣。他躺下,手搭在腹部,呼吸慢慢沉下来。
楼下有脚步声上来,停在一户门前,敲了两下,接着是说话声,听不清内容。然后又走远了。
他没睁眼。
明天还有最后一次体能测试,后天早上八点,所有人必须抵达候赛区。他得睡够,脑子清楚。
但他知道,真正难的不是体力,也不是技巧。
是一个看不见的人,站在你看不到的地方,手里攥着雷。
他翻身侧躺,背对窗户。
风确实变了。
他伸手,把枕头往怀里按了按,像小时候妹妹抢他枕头时那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