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子屏上的横线猛地一抖,从平稳的波形骤然拉成一条垂直的尖峰。几乎在同一瞬,西北角的配电箱爆出刺眼红光,噼啪几声炸响,接地桩周围的泥土“嗤”地冒起白烟,焦臭味立刻在空气中散开。
广播没响,倒计时也没跳动数字。可陈骁知道,比赛开始了。
他脚底下的金属格栅突然一震,不是声音,是感觉,像是有东西在底下爬。他往后退了半步,后背贴上水泥墙,右手本能地摸了下耳垂,指腹蹭过那道旧疤。
三根镀铬立柱同时亮了。
不是灯光,是电。蓝白色的电弧从顶端接口迸出,像活蛇一样窜向空中,又在半空互相吸引,扭成一团,噼啪炸裂。一道电光擦着他的左肩掠过,打在墙上,墙面瞬间发黑,瓷砖炸开一片碎渣。
他低头看脚边的格栅。刚才还只是轻微麻感,现在每一块金属板都开始发烫,表面浮起一层肉眼可见的电流纹路,像水波,但更乱,更急。
电流在动。
不是顺着线路走,而是随机跳。前一秒还在东侧,下一秒就炸到西墙,灯管被引燃,整排频闪,忽明忽暗。监控探头被电击,镜头“咔”地转歪,停在半空。
他不能再站原地。
东南角的安全区已经失效。地面温度在升,鞋底的绝缘层撑不了多久。他贴着墙滑步,往七区通风口挪。动作要轻,不能快。他知道这种系统怕震动,怕热源,怕动静。
他刚移到南侧墙根,脚下一格金属板突然爆亮。他猛蹬墙,整个人横移半米,落地时膝盖一沉,硬扛住反冲。刚才站的地方,格栅已经烧得通红,电弧像藤蔓一样顺着缝隙往上爬。
头顶的灯管一根接一根炸裂,玻璃碴子往下掉。他抬手护脸,眼角余光扫见六区地面——那片修补过的区域,裂缝里的铜丝正发出暗红光,像是被什么东西唤醒了。
他抓起背包,甩手扔出去。
背包砸在六区中央,弹了一下,停住。三秒后,一道粗电弧从立柱劈下,正中背包,火光轰地腾起,布料瞬间碳化,里面的平板连响都没响一声,直接熔成一团黑块。
电流追的是动静。
他喘了口气,靠在通风口铁网下。积灰簌簌往下落,沾在他汗湿的额头上。他没去擦。现在每一寸动作都得算准,不能浪费体力,不能暴露位置。
擂台不再是场地,是电网。
电流从立柱扩散,顺着金属结构蔓延,地面、墙面、灯架,全成了导体。电弧不再是一道一道,而是成片游走,像银蛇铺满整个空间。高压区的红线早就被烧没了,八区成了最危险的地方,但其他区域也好不到哪去。他刚才藏身的东南角,水泥地边缘已经开始冒烟,裂缝里钻出细小的电火花。
空气里的臭氧味浓得呛人,吸一口,喉咙发干。耳边嗡鸣不断,是高频电流在共振,听得久了,脑袋发胀,太阳穴突突跳。
他闭眼,调呼吸。
吸气四秒,屏息两秒,呼气六秒。心跳压下来,神经绷紧。他不敢睁眼太久,灯管频闪太乱,容易干扰判断。他靠记忆分段扫描:一区,毁了;二区,照明杆带电;三区,配电箱持续输出;四区,监控全废;五区,接地桩是源头,但靠近就是死;六区,陷阱区;七区,目前唯一盲点;八区,禁区。
七区通风口下方,铁网锈得厉害,固定螺丝松了两颗。他刚才试过,能推开一点缝,但不够人钻。不过至少这里没有金属连接主网,电流暂时没爬上来。
他靠墙蹲下,左手按住右臂绑带,确认干扰器还在。规则禁投掷,但他没打算用扔的。只要能近身,塞进配电箱缝隙,哪怕只能干扰一秒,也够他冲过去。
可怎么近身?
地面全是活的,每一步都可能踩中高压点。他刚才甩背包试探,发现电流对静止物体反应慢,但对移动目标极其敏感。它在“追”他。
这不是单纯的电控装置。
这是智能响应系统。它能识别热源,追踪动作,甚至预判移动路线。他刚才横移半米,电弧就提前一步封住了退路。
对手在看着他。
他抬头,看向西北角。配电箱上方,不知何时出现了一只手。
戴黑色机械手套,五指修长,手背嵌着微型电路板,泛着冷光。那只手轻轻按在配电箱顶盖上,指尖一压,全场电压骤升。
滋啦——!
所有电弧同时暴涨,亮度刺眼,地表电流像沸腾的水,哗地漫开。南墙的通风口铁网“嗡”地震颤,螺丝崩飞一颗,钉进对面墙面。
陈骁背紧贴墙,冷汗顺着脊椎往下流。他看见那只手又动了,拇指在箱体侧面划了一下,像是在调试参数。
黑枭没露脸,但他在操控。
这只手就是信号源,是命令中枢。他不需要现身,只要站在控制节点上,就能把整个擂台变成杀场。
电压再次提升。
地表电流开始液态化,不再是跳跃的电弧,而是像水银一样在金属面上流动,泛着幽蓝光泽。它顺着格栅缝隙爬升,攀上墙面,离地三十公分,形成一圈电环,缓缓推进。
陈骁咬牙,往通风口深处缩。铁网后的空间只有半米宽,再往后是管道,堵死了。他已经被逼到死角。
电环继续上升。
四十公分,五十公分……离他的脚踝只剩十公分。他能感觉到空气中的静电在拉扯裤脚,小腿汗毛竖起。
他猛地抬腿,踩上铁网横梁。铁网晃了一下,螺丝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他单脚站立,另一条腿悬空,不敢放下。
电环从他脚下漫过,继续向上,贴着墙面爬行,最终汇入顶棚灯架,整片钢架结构开始发红。
他喘了口气,单脚落地,换腿支撑。肌肉发酸,但不敢放松。他知道这只是开始。
那只机械手再次抬起,这一次,五指张开,掌心向下。
全场电流应声而变。
地表的液态电流突然分裂,分成十几道细流,像触手一样朝不同方向蔓延。它们不再随机游走,而是呈放射状,从中心高压区向外扩散,速度更快,覆盖更广。
一道细流直奔七区而来。
他贴墙后撤,脚跟抵住铁网。细流贴着地面追,距离越来越近。他能看见电流表面泛起波纹,像是在“感知”他的位置。
他忽然明白了。
这系统不只追热源和动静,还追生命体征。心跳、呼吸、体温,全在它的侦测范围内。
他屏住呼吸。
心跳降到极限,肌肉彻底放松,身体进入低能耗状态。他靠战术背心的防弹层隔绝部分热传导,减少体表辐射。整个人像一具静止的躯壳,贴在墙角阴影里。
细流在他前方两米处停下,徘徊了几秒,像是失去了目标,缓缓转向别处。
他缓了口气,但不敢大意。这种状态撑不了太久。体力在流失,左臂因为长时间紧绷已经开始发麻。
他试着活动手指,刚动一下,地面那道细流猛然回头,直扑而来!
他猛地抬脚,踩碎一块松动的瓷砖,碎片飞溅。电流被吸引,炸向碎片落地处,轰出一个小坑。
诱饵奏效。
他趁机调整姿势,将重心移到右腿,左手悄悄摸向靴内侧夹层。干扰器还在,纳米屏蔽层没被烧穿。
只要能撑到对方出手破绽,只要一秒。
他盯着那只机械手。它悬在配电箱上方,一动不动。但他知道,黑枭在观察,在等待,等他犯错。
头顶灯架突然全部点亮,不是闪烁,是稳定发光。光线惨白,照得整个擂台没有死角。他暴露在光下,影子被拉得又细又长。
那只手动了。
五指收拢,做出一个捏合的动作。
全场电流瞬间聚合。
地表、墙面、顶棚的电弧全部回流,汇聚成三条粗大的电龙,从三根立柱腾起,盘旋上升,在半空交织成一张巨大的电网,像罩子一样,缓缓压下。
陈骁仰头看着那张网。
它离地面还有五米,但空气已经扭曲,静电让头发根根竖起。他能感觉到皮肤开始刺痛,像是被无数细针扎。
这张网不是为了攻击,是为了压缩空间。
它会一直压下来,直到把他逼进角落,逼到无处可逃。然后,只需一次全面放电,就能让他全身肌肉失控,直接淘汰。
他低头看脚下。
通风口下方的水泥地还安全,但面积不足两平米。电网压下后,他连蹲下的空间都没有。
他必须动。
可怎么动?每一步都可能触发追击,每一次呼吸都可能暴露位置。他被困在光下,困在电中,困在这座由电流编织的牢笼里。
那只机械手再次抬起,这次,食指轻轻一点。
电网下降速度加快。
陈骁闭眼,最后一次调呼吸。心跳压到每分钟六十五,体温微降,肌肉放松到极限。他不再看头顶,而是将注意力集中在脚下,集中在那一小片水泥地的触感上。
他需要一个机会。
一个能让电流短暂紊乱的机会。
他不知道雨什么时候会来,也不知道外面天气如何。他只知道,如果这场雨不来,他撑不过三分钟。
电网离地四米。
三米。
他睁开眼,视线扫过全场。
电弧在咆哮,灯架在发红,空气在燃烧。那只机械手稳稳悬在控制节点上,像神明俯视蝼蚁。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上一章他检查场地时,发现西北角的配电箱有裸线搭在外面,颜色不同,电压等级不明。
那是系统的弱点。
只要他能靠近,哪怕只是把手伸进去搅一下,也能造成短路。
可他过不去。
电网已经压到两米五,头顶的静电让他头皮发麻,战术背心开始发热,防弹层在高温下微微变形。
他咬牙,准备赌一把。
就在他抬脚的瞬间,头顶传来一声极轻的“滴答”。
一滴水,落在他额头上。
凉的。
他猛地抬头。
钢架顶棚的缝隙间,不知何时聚起了一层薄云。第二滴水落下,砸在灯管上,发出“嗤”的一声,灯管闪了一下,灭了。
第三滴,第四滴……
雨,开始漏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