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元捂嘴的手无力地滑落,脸上的狂喜如同脆弱的琉璃般片片碎裂,只剩下极致的惊骇和茫然,嘴巴无意识地张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姬无尘那一直古井无波、仿佛与大殿同化的枯槁身影,第一次,极其明显地,微微一震!一直低垂的眼睑猛地抬起!两道如同实质冷电般的目光,带着前所未有的凝重和一丝难以察觉的惊疑,死死地钉在了顾小蛮那只流淌着熔金的左眼竖瞳之上!
大殿内,刚刚平息的空气仿佛再次凝固。
星图流转,石柱无言。
唯有那熔金般的竖瞳,冰冷地映照着段青灯僵滞的面容,映照着他身后那一道蜿蜒刺目的血痕,也映照着这刚刚诞生、却已蒙上不祥阴影的生死重逢。
昆仑山巅的风雪,似乎在这一刻,悄然停止了呼啸。
段青灯的手,悬停在冰冷的空气中,指尖距离顾小蛮垂落的苍白手指,仅剩一线之隔。那咫尺的距离,此刻却如同天堑。所有的血液仿佛瞬间冻结,又在下一刹那疯狂逆流冲上头顶,带来一阵阵眩晕和刺耳的嗡鸣。他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比昆仑山顶的积雪更白,凝固的狂喜被一种深入骨髓的、无法理解的惊惧所取代。那只流淌着纯粹熔金、冰冷竖立的龙瞳,像一把来自洪荒的、烧红的尖锥,狠狠地、精准地凿穿了他残存的意识,将刚刚点燃的希望之火瞬间扑灭,只留下刺骨的寒意和灰烬。
韩元更是如坠冰窟。他脸上的狂喜彻底碎裂,扭曲成一片空白的茫然和极致的骇然。捂嘴的双手无力地垂落,嘴巴无意识地张开,喉咙里却只能发出“嗬…嗬…”的、如同破风箱般的抽气声。那只非人的眼眸,击碎了他所有劫后余生的庆幸,只剩下纯粹的、面对未知恐怖的战栗。
整个星图大殿,陷入了比之前玄冰碎裂时更令人窒息的死寂。唯有头顶那片浩瀚星图,无数星辰依旧沿着玄奥的轨迹无声流转,投下清冷而永恒的光辉,映照着这诡异而惊悚的一幕。巨大的符文石柱沉默矗立,流淌着微光的古老符文仿佛也屏住了呼吸。
顾小蛮躺在冰冷的玉台上,脆弱得像一片刚刚从冻土中挖出的薄瓷。她微微睁开的右眼,瞳孔是熟悉的、带着初醒孩童般纯然迷蒙的深褐色,映着星辉,如同蒙着水汽的黑曜石,努力地试图聚焦,试图理解这陌生的、刺眼的光亮和环绕她的冰冷气息。那眼神里充满了茫然、困惑,还有一丝本能的、对未知的恐惧。她似乎想转动一下头颅,想看清周围,但这微小的动作对她刚刚复苏的躯体来说都显得如此艰难。
然而,她的左眼——那只熔金般的竖瞳——却截然不同。它冰冷、稳定、漠然,如同镶嵌在脆弱人形上的、来自太古凶兽的冰冷宝石。瞳孔深处,那纯粹的金芒缓缓流淌、旋转,带着一种俯瞰蝼蚁般的、绝对的非人感。它没有迷茫,没有恐惧,只有一种洞悉一切的、令人灵魂冻结的审视。这只竖瞳的目光,此刻正毫无情绪地、牢牢地锁定在段青灯那张因失血和惊骇而惨白扭曲的脸上。
时间,仿佛在这只诡异竖瞳的注视下,被无限拉长。
段青灯的意识在崩溃的边缘挣扎。手腕的剧痛、生命的飞速流逝、灵魂撕裂般的虚弱感,如同冰冷的毒蛇缠绕着他,拖拽着他沉向黑暗的深渊。但那只熔金竖瞳带来的恐惧和不解,却像一根烧红的铁钉,死死地钉住了他最后一丝摇摇欲坠的清醒。
“呃…”一声压抑到极致的、混合着剧痛和恐惧的呻吟,终于从他干裂的、不断溢出鲜血的唇间溢出。这微弱的声音,如同投入死水潭的石子。
顾小蛮右眼的迷蒙猛地一颤!那深褐色的瞳孔骤然收缩,仿佛被这熟悉又痛苦的声音刺穿了混沌。她的目光,艰难地、极其缓慢地从虚无中聚焦,终于落到了近在咫尺的段青灯身上。
那张脸…苍白得可怕,布满了冷汗和血污,深陷的眼窝下是浓重的青黑,嘴唇干裂发紫,正剧烈地颤抖着…还有那只伸向她的、沾满黏稠猩红的手,手腕处,一道狰狞的伤口正汩汩地涌出温热的液体,在冰冷的白玉地面上蜿蜒扩散…
“青…灯…哥…哥…?”一个极其微弱、沙哑得如同砂纸摩擦、带着浓重不确定和孩童般怯懦的声音,断断续续地从顾小蛮苍白的唇间飘出。这声音如此陌生,仿佛声带已经锈蚀了千年,又如此熟悉,瞬间击中了段青灯心脏最柔软也最痛楚的地方。
是她!是小蛮的声音!那懵懂的、带着依赖的称呼!
段青灯濒死的意识猛地一震!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楚和狂喜的余烬瞬间冲垮了他摇摇欲坠的心房。泪水,混合着脸上的冷汗和血污,不受控制地汹涌而出。他那只悬在半空、颤抖的手,仿佛被注入了最后的力量,猛地向前一探,终于,不顾一切地、紧紧地抓住了顾小蛮那只垂落的、冰冷的手!
触手冰凉!如同握住了一块深埋地底的寒玉!
但这冰凉的触感,却让段青灯如同握住了一根救命的稻草。他死死攥着,用尽全身残存的力气,仿佛要将自己正在飞速流逝的生命,通过这冰冷的连接强行渡过去。
“小…蛮…”他喉咙里滚动着破碎的血沫和哽咽,泪水大颗大颗地砸在两人交握的手上,“我…我在…别怕…别怕…”每一个字都耗费着他仅存的生机,虚弱得如同风中残烛。
顾小蛮的右眼,在听到这破碎的回音、感受到手上传来的微弱却执着的力道和温热血泪的刹那,猛地睁大了!深褐色的瞳孔剧烈地颤抖着,里面翻涌起惊涛骇浪般的情绪——难以置信的震惊、撕裂般的痛苦、无边无际的心疼…还有一丝终于确认了什么的、微弱却真实的喜悦。大颗大颗晶莹的泪珠,瞬间盈满了她的右眼,如同断了线的珍珠,无声地、汹涌地顺着苍白冰冷的脸颊滑落。
“疼…”她看着段青灯手腕那可怕的伤口,看着他惨白如鬼的面容,右眼里充满了纯粹的、孩童般的巨大痛苦和心疼,仿佛那伤口是开在她自己身上。“青灯哥哥…好疼…”她的声音带着哭腔,微弱却撕心裂肺。
然而,就在这右眼流露出纯粹人性悲悯的同一瞬间,她的左眼,那只流淌着熔金的竖瞳,光芒骤然变得锐利!如同熔炉中的金液被注入了狂暴的能量!冰冷的竖线瞳孔猛地收缩成一条极致危险的细缝!一股无法形容的、源自生命本源的强烈“吸引”感,如同最狂暴的旋涡,从那熔金竖瞳的深处爆发出来!
这“吸引”感并非针对顾小蛮的意志,更像是一种独立存在的、源自更高位阶生命本能的贪婪攫取!它穿透了视觉的界限,无视了空间的阻隔,如同无形的触手,精准地、凶猛地缠绕上了段青灯手腕处那不断涌出温热血流的伤口!缠绕上了他体内那被撕裂、正在飞速流逝的生命本源精元!
嗡!
段青灯只觉得一股无法抗拒的、冰冷而贪婪的吸力猛地从顾小蛮的手上传来!目标直指他的伤口,直指他残破的生命之泉!这吸力比他之前承受玄冰锁魂阵抽取时更加霸道,更加蛮横!仿佛有一只无形的饕餮巨口,正通过顾小蛮的身体,疯狂地吮吸着他的生命!
“呃啊!”他发出一声凄厉到不似人声的惨叫!身体如同被抽掉了所有骨头般剧烈地抽搐起来!刚刚勉强止住一些的腕脉伤口,鲜血如同开闸的洪水般再次狂涌而出,颜色甚至带上了一丝不祥的黯淡!他感觉到自己的生命力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被疯狂抽离,意识如同被投入冰窟的炭火,迅速黯淡、熄灭!眼前最后的光亮被急速扩张的、浓墨般的黑暗吞噬。
“住手!”韩元目眦欲裂,那诡异的竖瞳和段青灯瞬间濒死的惨状让他彻底失去了理智!他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咆哮,体内残存的、微薄的灵力不顾一切地疯狂涌向手中的玄铁重剑!剑身瞬间蒙上一层黯淡的血光!他不管不顾地朝着那无形的气墙、朝着玉台上的顾小蛮、朝着那只诡异的竖瞳,用尽全身力量,带着同归于尽的疯狂,狠狠劈去!
“放肆!”
一声淡漠却如同九天惊雷般的断喝,骤然在韩元识海最深处炸响!姬无尘一直如同石雕般的身影动了!
他只是极其简单地抬起枯瘦的右手,隔空对着状若疯魔的韩元,虚虚一按。
轰!
一股无法形容的、沛然莫御的恐怖力量凭空而生!如同整座昆仑山脉的意志轰然压下!韩元劈出的重剑连同他整个人,如同撞上了一堵无形的、由星辰铸就的铜墙铁壁!血光瞬间溃散!玄铁重剑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哀鸣,脱手飞出!韩元魁梧的身体更是如同被巨锤砸中的稻草人,以比冲来时更快的速度倒飞出去,“砰”地一声狠狠撞在数十丈外一根巨大的符文石柱之上!石柱上光芒狂闪,韩元闷哼一声,口中鲜血狂喷,眼前一黑,软软地滑倒在地,彻底昏死过去。
姬无尘出手的同时,另一只手已经如同鬼魅般探出,枯瘦如柴、指甲却温润如玉的食指和中指并拢,快得超越了时间的感知,精准无比地点在了顾小蛮那只流淌着熔金、散发着贪婪吸力的左眼眉心!
指尖落下的瞬间,一点凝练到极致、如同冰钻般的银白色星辉骤然亮起!
嗤!
如同滚烫的烙铁按在了寒冰之上!一股无形的、蕴含着至高法则力量的禁锢之力,瞬间透过指尖,粗暴地贯入了顾小蛮的眉心,直刺那只熔金竖瞳的核心!
“吼!”
一声并非来自现实、而是直接响彻灵魂层面的、充满了无尽暴怒与威严的龙吟,猛地从顾小蛮体内爆发出来!那龙吟带着被强行打断攫食的狂怒,如同受伤的太古凶兽发出的咆哮,震得整个星图大殿的空间都微微荡漾!
顾小蛮的身体猛地向上弓起!如同被无形的巨力狠狠拉扯!那只熔金竖瞳中的金芒瞬间变得混乱、狂暴,充满了毁灭性的气息,死死地“盯”着近在咫尺的姬无尘!她的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如同野兽般的痛苦嘶鸣!右眼中的泪水流得更凶,充满了极致的痛苦和恐惧,眼神在清醒的顾小蛮和被异物占据的混乱之间疯狂切换!
姬无尘面色沉凝如水,古井无波的脸上第一次显露出一种不容置疑的肃杀。他点出的双指稳如磐石,指尖那点冰钻般的星辉光芒大盛,死死地压制着竖瞳中暴走的龙魂意志。一股无形的力量场域以他的手指为中心扩散开来,将顾小蛮剧烈挣扎的身体牢牢禁锢在玉台之上。
“孽障!区区残魂,安敢反噬!”姬无尘淡漠的声音带着一种直指本源的威严,每一个字都如同法则的锁链,狠狠抽打在顾小蛮体内那暴戾的龙魂意志之上,“此身非汝鼎炉,此魂亦非汝食粮!镇!”
随着他最后一个“镇”字吐出,指尖的星辉骤然炸开,化作无数道细密的银色符文锁链,瞬间钻入顾小蛮的眉心!那些符文锁链并非实体,而是纯粹的法则显化,带着冻结神魂、禁锢本源的恐怖力量!
“呜!”顾小蛮发出一声短促而尖锐到极致的哀鸣,如同濒死小兽最后的悲鸣。她弓起的身体猛地一僵,随即如同被抽掉了所有力气般,重重地摔回玉台之上。那只熔金竖瞳中的狂暴金芒如同潮水般迅速退去,竖立的瞳孔缓缓扩散、变形,最终重新化为了一个带着迷茫、痛苦和极度疲惫的、属于人类的深褐色瞳孔。只是在那瞳孔的最深处,一点极其微弱的、如同针尖般细小的金芒,如同烙印般顽固地残留着,若隐若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