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节：名字

七很喜欢自己的名字。

每天早上醒来，他会对着窗户外面说一遍：“我叫七。”

然后起床，穿衣服，去食堂吃饭。

康复中心的人都认识他了。他走路的姿势有点奇怪，摇摇晃晃的，像刚学会走路的孩子。但他眼睛很亮，看见谁都会打招呼。

“早。”

“吃了吗？”

“今天天气好。”

食堂阿姨喜欢他，每次都多给他打一勺菜。他端着盘子，找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慢慢吃。

吃完饭，他去院子里坐着。

晒太阳。

这是他最喜欢的事。阳光落在身上，暖洋洋的，他就眯着眼睛，一动不动。有时候一坐就是一上午。

有人问他：“七，你在想什么？”

他想了想，说：“想我以前的事。”

“想起来了吗？”

他摇摇头。

“没有。但我在想。”

第二节：线索

小月从档案室回来，带回一张照片。

那是三十多年前拍的。一个福利院的门，几个孩子站在门口，对着镜头笑。照片很模糊，边角都发黄了，但还能看清那些孩子的脸。

她拿着照片去找七。

七坐在院子里，正在晒太阳。看见小月来，他笑了笑。

“小月。”

小月在他旁边坐下，把照片递给他。

“你看看，这里有没有你？”

七接过照片，仔细看。

一个一个看过去。

看了很久。

然后他指着角落里一个瘦小的男孩，说：“这个。”

小月的心跳快了一拍。

“你怎么知道是你？”

七想了想，说：“他眼睛。”

小月凑过去看。那个男孩的眼睛很小，很黑，和七现在一模一样。

“你还记得什么吗？”

七皱着眉头，努力想。

“那个门……红色的……有个阿姨，胖胖的……”他的声音越来越慢，“还有……还有一个姐姐……她给我糖吃……”

小月握住他的手。

“然后呢？”

七看着她，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

“然后……就没有了。”

“那个姐姐长什么样？”小月轻声问。

七想了很久。

“她笑。她笑起来很好看。”

第三节：福利院

小月去了那个福利院。

三十多年过去了，福利院早就关了。那栋楼还在，但已经破破烂烂，墙上爬满了爬山虎。门口长满了草，没有人。

她站在那扇门前。

红色的。已经褪色了，但还能看出是红色。

她敲了敲门。

没有人应。

她又敲了敲。

旁边的窗户里，探出一个脑袋。是一个老人，头发花白，眯着眼睛看她。

“找谁？”

小月走过去。

“您好，请问这里以前是福利院吗？”

老人点点头。

“关了二十年了。你找谁？”

小月掏出那张照片，隔着窗户递过去。

“您认识这些孩子吗？”

老人戴上老花镜，凑近看。

看了很久。

然后他指着角落里的那个瘦小男孩，说：“这个，我记得。”

小月的心猛地一紧。

“他叫什么？”

老人想了想，摇摇头。

“不知道。他太小了，话都不会说。后来……后来被人领走了。”

“谁领走的？”

老人又想了想。

“一对夫妇。姓什么来着……姓……姓周？”

小月的呼吸停了一瞬。

“周？”

老人点点头。

“对，姓周。男的个子高高的，女的挺和气。他们来的时候，说想领个孩子。就看中他了。”

“后来呢？”

“后来……就走了。再也没回来过。”

小月站在那里，很久很久。

姓周。

第四节：老周

她回到康复中心，直接去找老周。

老周还在那间办公室里，坐在那面墙前。听见脚步声，他转过头。

“小月？怎么跑这么急？”

小月站在他面前，喘着气。

“老周爷爷，你以前……领养过孩子吗？”

老周愣了一下。

“什么？”

小月把那天的经过说了一遍。福利院，那个老人，那对姓周的夫妇。

老周听着听着，脸色变了。

他慢慢站起来，走到那面墙前，看着X-0001的脸。

然后他转过来，看着小月。

“那对夫妇……男的个子高高的，女的挺和气……”

小月点点头。

老周的眼眶红了。

“那是我。”他说，“是我和我太太。”

第五节：四十年

老周的故事，小月第一次听。

四十多年前，他和他太太结婚三年，一直没有孩子。他们去福利院，想领养一个。

“那天我们去了好几个地方，都不合适。最后那个福利院，我们看见了他。”

他指着X-0001。

“他那么小，坐在角落里，不哭不闹。我太太一眼就相中了。她说，就这个。”

手续办好了，日子定了。下个星期去接。

但下个星期，他没去成。

“那天接到任务，紧急任务。我说等回来再去。我太太说好，她先照顾着。”

他顿了顿。

“我去了三个月。回来的时候，我太太说，孩子不见了。”

小月的心揪紧了。

“不见了？”

老周点点头。

“福利院说，有人拿着文件来，说是更正过的领养手续。他们信了。等发现不对，人已经走了。”

他站在那面墙前，看着那张脸，看了很久很久。

“我找了他四十年。”

第六节：父子

那天晚上，老周去了X-0001的房间。

那是一个很小的房间，一张床，一把椅子，一扇窗户。X-0001坐在床上，看着窗外。听见门响，他转过头。

老周站在门口，看着他。

四十多年了。

那张脸，和照片上一模一样。那么年轻，那么普通，没有任何特征。

但老周知道，是他。

他慢慢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你叫什么名字？”他问。

X-0001看着他，没有回答。

“你还记得什么吗？”

没有回答。

老周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照片，递给他。

那是一张老照片，边角都磨破了。照片上是一对年轻夫妇，站在福利院门口，笑得灿烂。女的手里拿着一颗糖。

X-0001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的眼睛动了动。

他抬起手，指着那个女的。

“糖。”他说。

老周的眼泪流下来了。

“对。糖。她给你的。”

X-0001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慢慢亮起来。

“你……是谁？”

老周握住他的手。

“我是你爸。”

第七节：窗外的人影

就在老周和儿子相认的那个夜晚，康复中心外面，有一个人影在黑暗里站了很久。

他穿着深色的衣服，戴着口罩，只露出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盯着X-0001房间的窗户，盯着里面那对相认的父子。

很久很久。

然后他转身，消失在夜色里。

第二天早上，门卫在门口发现了一封信。信封上只写了一行字：“给管事的。”

小月拆开信。

里面只有一张纸，上面用打印机打着一行字：

“你们从方舟带出来的那些人，不是所有的都该活着。有些人的命，不属于你们。”

落款处，是一个符号：一只闭着的眼睛，眼眶里有一滴泪。

小月盯着那个符号，手指慢慢收紧。

渡鸦的符号。

但老周说过，这个符号只有他自己知道。

第八节：三张脸

X-0001的脸从墙上被揭下来了。

还剩两张。

X-0342。X-1289。

老周站在那面墙前，看着那两张脸。身边站着他的儿子——四十多年后，终于找到的儿子。

儿子还是不会说话。但他会看着老周，会跟着他走，会在他坐下的时候，坐在他旁边。

老周觉得够了。

小月走进来，站在他旁边。

“老周爷爷，那封信……”

老周点点头。

“我看见了。”

“那个符号……”

老周沉默了一会儿。

“不是我发的。但有人知道。”

他看着那面墙，看着剩下的两张脸。

“有人在盯着我们。”

第九节：七的消息

那天下午，小月又去了七的房间。

七坐在窗前，正在晒太阳。看见她来，他笑了笑。

“小月。”

小月在他旁边坐下。

“七，我有消息了。”

七看着她。

“什么消息？”

小月把那些事告诉他。福利院，那对姓周的夫妇，老周，X-0001。

七听着，眼睛越来越亮。

“那个姐姐呢？”他问，“那个给我糖吃的姐姐？”

小月摇摇头。

“还没找到。”

七想了想，说：“她会找到的。”

“你怎么知道？”

七看着窗外，阳光落在他的脸上。

“因为她给我糖吃。记得给我糖吃的人，一定也会记得找我。”

小月没有说话。

她只是伸出手，握住七那只小小的手。

七的手很凉，但很稳。

像在等。

像等了很久很久。

第十节：夜

那天夜里，小月又去了那个小山坡。

周明夏的墓前，月光很好。

她坐在那里，靠着那块石碑。

“妈妈，”她轻声说，“老周爷爷找到儿子了。”

风吹过山坡，吹动那些野花。

“七还在等。等那个给他糖吃的姐姐。”

风继续吹。

“那面墙上，还剩两张脸。X-0342和X-1289。不知道他们还要等多久。”

没有回答。

但小月知道，她在听。

“还有，”小月的声音低下去，“有人盯上我们了。”

她把那封信的事说了。那个符号，那双眼睛。

“妈妈，你说，那个人是谁？他想要什么？”

月亮很亮，但没有声音。

小月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

最后看了一眼那块墓碑。

“妈妈，明天见。”

她转身，朝山下走去。

山下，周明念站在那里，等着她。

两个妈妈。

一个在墓碑里，一个在船头站着。

都看着她。

都爱着她。

小月朝她们走去。

但她的脚步，比以往慢了一些。

她在想那封信。

在想那双眼睛。

在想那个人说的——

“有些人的命，不属于你们。”

第四章预告：复权会

第一批付费乘客中，有人开始串联。罗伯特·钱伯斯牵头成立了一个组织，自称“复权会”，要求“归还属于他们的财产”。他们聘请了律师，联系了媒体，甚至有人找到了康复中心的漏洞——那些没有名字的人，在法律上根本不存在。一场关于“谁有资格活着”的战争，正式打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