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复权会
第一节:律师函
三天后,康复中心收到一封律师函。
八页纸,盖着律师事务所的钢印,措辞严谨而冰冷。李小海念给所有人听的时候,食堂里安静得只剩呼吸声。
“兹要求贵中心立即返还委托人罗伯特·钱伯斯先生及其关联方之财产,包括但不限于:一、入舱费用两亿美元及相应利息;二、方舟设施内原属VIP-012区域的设备及物资;三、……”
小月坐在长桌一头,听着那些密密麻麻的条款,脸上的表情没有变化。
念完后,李小海把律师函放下。
“钱伯斯请的是临海最大的律所。据说预付了五百万律师费。”
有人问:“我们怎么办?”
小月沉默了几秒。
“他们有三十七个人联名。还是只有钱伯斯一个?”
李小海翻了翻后面的附件。
“联名的有十九个。都是第一批醒来的付费乘客。陈永昌不在里面。”
小月点点头。
“我去找他。”
第二节:陈永昌的家
陈永昌住在康复中心旁边的一栋小楼里。孙子孙女陪着他,院子里种满了花,是他孙女种的。
小月敲门的时候,他正在给花浇水。
“陈小姐。”他放下水壶,擦了擦手,“进来坐。”
小月在院子里的石凳上坐下。
“陈先生,您知道律师函的事吗?”
陈永昌点点头。
“知道。他们找过我。我没签。”
“为什么?”
陈永昌看着她,那双眼睛里有很深的东西。
“我花了八千万,买了六张票。最后活了两个。我恨吗?恨。我亏吗?亏。但那笔钱,已经变成了这个康复中心,变成了那些孩子的命。”
他顿了顿。
“我那两个孙子孙女,刚醒来的时候,连话都不会说。现在他们会笑了。会叫我爷爷了。够了。”
小月没有说话。
陈永昌看着她。
“你是不是在想,为什么别人不这么想?”
小月点点头。
陈永昌叹了口气。
“因为他们没有失去够。”他说,“钱伯斯失去的是钱,是面子,是‘主人’的幻觉。他没失去人。他最疼爱的儿子,二十年前就死了,他都不知道。”
他站起来,走到花丛边,轻轻摘下一片枯叶。
“人只有失去过真正重要的东西,才会知道什么值得争,什么不值得。”
小月站起来,朝他鞠了一躬。
“谢谢您。”
陈永昌摆摆手。
“去吧。需要我作证的时候,说一声。”
第三节:钱伯斯的办公室
钱伯斯在临海市中心租了一间办公室。
不大,但位置很好,落地窗外是整个城市的天际线。小月走进去的时候,他正站在窗前,背对着门。
“陈小姐。”他转过身,脸上带着礼貌的微笑,“请坐。”
小月在沙发上坐下。
钱伯斯在她对面坐下,倒了两杯茶。
“我以为你会先派律师来。”
小月看着他。
“我没有律师。我只有我自己。”
钱伯斯笑了。
“那很勇敢。也很蠢。”
小月没有接话。她只是看着他。
“钱先生,您想要什么?”
钱伯斯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
“我想要回我的钱。两亿美元。还有我那些团队成员的安置费。还有……”
“您的团队成员,”小月打断他,“他们都在康复中心。有饭吃,有床睡,有医生照顾。他们没提过要钱。”
钱伯斯的表情僵了一下。
“那是因为他们不懂。”
“他们懂。”小月说,“他们只是不像您这样。”
钱伯斯放下茶杯,看着她。
“陈小姐,你知道我当年为什么买票吗?”
小月没有说话。
“因为我害怕。”钱伯斯的声音低下去,“我怕死,怕我的钱没人继承,怕我这一辈子白活了。陈远山说,睡一觉,醒来就能看到新世界。我信了。”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
“现在我醒来了。世界没变。我的钱没了。我的儿子死了。我的团队……他们看我的眼神,像看一个陌生人。”
他转过身,看着小月。
“我不是想要钱。我是想要回我的人生。”
小月站起来,和他对视。
“钱先生,您的人生在半个多世纪前就结束了。现在这个人生,是新的。您可以选择怎么活。”
她转身,朝门口走去。
走到门口时,她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对了,您的团队成员里,有一个叫艾琳的。她每天都会问,罗伯特先生今天来吗?她想见您。”
门开了,门关了。
钱伯斯一个人站在那里。
第四节:第二个消息
那天晚上,又有一封信。
不是放在门口,是贴在七的房间门上。
小月赶到的时候,七正坐在床上,看着那封信。他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眼睛比平时更亮。
信上只有一行字:
“那个给你糖吃的姐姐,我知道她在哪儿。”
落款处,还是那只闭着的眼睛。
小月把信收起来。
“七,有人来找过你吗?”
七摇摇头。
“没有。我一直在这里。”
“你看见谁贴的这封信吗?”
七想了想。
“天黑的时候,有个人在外面站了很久。我看不清脸。”
小月的心一紧。
“他长什么样?”
“很高。穿着黑衣服。戴着口罩。”
小月握住七的手。
“七,如果有人来找你,不管他说什么,都不要跟他走。等我回来。记住了吗?”
七看着她,点点头。
“记住了。”
第五节:李小海的追查
小月去找李小海。
李小海现在很少亲自干活了,但那台电脑还在。她坐在那间堆满设备的房间里,手指在键盘上飞舞。
“那个符号。”她说,“老周说只有他知道。但有人用了。”
小月在她旁边坐下。
“能查到吗?”
李小海摇摇头。
“信是打印的,没指纹,没DNA。但那个符号……”
她调出一张图。
“老周设计这个符号的时候,是三十多年前。那时候他画在纸上,只有一份底稿。后来底稿丢了。”
“丢了?”
李小海点点头。
“他以为是自己弄丢的。现在看来,是被人偷了。”
小月看着屏幕上那个符号。
闭着的眼睛,眼眶里一滴泪。
“谁偷的?”
李小海沉默了几秒。
“有一个人。当年和渡鸦合作过,后来失踪了。他叫沈默。”
第六节:沈默
沈默。
小月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
“他是谁?”
李小海调出一份档案。
“原诺亚生命中层研究员,负责样本采集。三十多年前,他和渡鸦有过一次合作——他提供情报,帮我们找到了几个失踪的孩子。后来他突然失踪了。渡鸦找过他,没找到。”
“他偷了那个符号?”
李小海点点头。
“有这可能。他接触过渡鸦的核心成员,有机会接触到那些文件。”
小月看着档案上的照片。
一个中年男人,普通的长相,普通的眼神,没有任何特征。
但那双眼睛,让她想起什么。
“他还在活着?”
李小海摇摇头。
“不知道。但如果那封信是他写的……”
她顿了顿。
“那他盯上我们,不是一天两天了。”
第七节:院子里的对话
那天晚上,小月坐在院子里。
月亮很亮,风很轻。
周明念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
“在想什么?”
小月沉默了一会儿。
“在想那个人。沈默。”
周明念没有说话。
“他想要什么?”小月说,“他盯着七,盯着那些没有名字的人。他说有些人的命不属于我们。”
周明念看着月亮。
“他可能觉得,那些人是他的。”
小月转过头。
“他的?”
周明念点点头。
“样本。他是负责采集样本的。那些人——七,X-0342,X-1289——都是他经手的。他可能觉得,那是他的成果。”
小月的手握紧。
“那不是成果。那是人命。”
周明念看着她。
“他知道。但他在乎吗?”
小月没有说话。
风吹过院子,吹动树叶,沙沙沙。
第八节:X-0342
第二天早上,小月去了X-0342的房间。
那个有晒伤痕迹的中年女人。她在墙上挂了二十年,终于被人认出来了?没有。她还是一个人。
小月敲门进去。
X-0342坐在窗前,看着外面。她的姿势和七一样,一动不动。
小月在她旁边坐下。
“你好。”
X-0342慢慢转过头,看着她。
那双眼睛很空,什么都没有。
“你还记得什么吗?”小月问。
没有回答。
“你从哪里来?有什么人吗?”
没有回答。
小月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照片,递过去。
那是档案里唯一的照片——X-0342入舱时的照片。那时候她还年轻,脸上没有晒伤,眼神里有光。
X-0342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她的嘴唇动了动。
“热。”她说。
小月的心跳快了一拍。
“什么?”
“热。很热。很多沙子。”
小月的呼吸停了一瞬。
沙漠。
第九节:三个人
那天下午,小月把老周、李小海、周明念都叫到一起。
“X-0342说了一点话。”她说,“热,沙子。可能是沙漠。”
老周皱着眉头。
“沙漠……西北那边?”
李小海已经开始查了。
“三十多年前,西北有失踪人口记录吗?”
周明念站在旁边,没有说话。
小月看着她。
“你在想什么?”
周明念沉默了几秒。
“我在想,那个沈默,为什么要盯着她。”
小月愣了一下。
“你是说……”
“她可能不只是‘没有名字的人’。”周明念说,“她可能知道些什么。或者,她身上有什么他想要的。”
老周站起来,走到那面墙前。
X-0342的脸还在那里。那张有晒伤痕迹的脸。
“三十多年了。”他说,“我们找了三十多年。现在有人来告诉我们,有些人的命不属于我们。”
他转过身,看着小月。
“小月,那个人在钓鱼。用七,用X-0342,用那些还没找到的人。他想引我们上钩。”
小月点点头。
“我知道。”
“那你打算怎么办?”
小月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说:
“让他钓。”
第十节:夜
那天夜里,小月没有去山坡。
她坐在办公室里,看着那面墙。
还剩两张脸。X-0342,X-1289。
门开了。
七走进来。
“小月。”
小月转过头。
“七?你怎么不睡觉?”
七走过来,站在她旁边。
“我睡不着。”
他看着那面墙,看着X-0342的脸。
“她也在等。”他说。
小月点点头。
“嗯。”
七想了想,说:
“那个给我糖吃的姐姐,也在等。”
小月握住他的手。
“会找到的。”
七看着她,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发光。
“我知道。”
窗外,月亮很亮。
远处,有一个人影站在黑暗里,看着这扇窗户。
很高。穿着黑衣服。戴着口罩。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消失在夜色里。
第五章预告:沈默的影子
神秘人的身份逐渐浮出水面。他是沈默,当年负责样本采集的研究员,也是唯一一个从诺亚生命核心层全身而退的人。他手里有一份名单,记录着所有样本的原始来源。包括七,包括X-0342,包括那面墙上最后一张脸。但他要的不是交还名单。他要的是——拿回“属于他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