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如燕根本不管叶飞扬的呆愣,那双亮如晨星的眸子直直盯着他,开口便问:“叶大人,如今北境匈奴屡屡扣关犯境,狼子野心,你身为朝中大臣,对此可有良策?”
叶飞扬被弄得一怔,但旋即回过神来:“李姑娘此问,关乎军国大计。在下身为御史,职责在于纠察官吏,肃清朝野。于在下而言,这便是为国尽忠、为君分忧的正道。”
“这是什么歪理?”李如燕闻言,不屑地轻嗤一声,,“军中之事,却用庙堂之法解之,这难道不是南辕北辙?叶大人对边患无一良言献策,难道不觉羞愧么?”
叶飞扬不卑不亢道:“正因在下非军中之人,不谙戎机,才更不应妄言军中之事。行军、布阵、粮秣、扎营,乃至士气调配、地形利用,无一不有精深门道。若让我这等插手,岂非更易误事?遍观史册,文臣轻言军事而致败绩者,难道还少么?”
“哦?”李如燕眉梢一挑,眼中掠过一丝讶异,“这个说辞,倒是少见。你确与京中那帮只知夸夸其谈的纨绔子弟不同。”
她话锋一转,身体微微前倾:“不过叶大人,既然入了本帅的‘营帐’,总要对此事说出个一二。否则,岂不枉费陛下特意安排你我相见的一番美意?”
叶飞扬见她神色认真,知她并非玩笑。他略一沉吟,直了直身子:“既蒙姑娘垂询,在下便斗胆妄言几句浅见。”
“在愚见看来,纵使将领勇猛无畏,士卒用命,这战争说到底,打的也是钱粮,是国力,是朝局稳否。若无充盈国库支撑,再精锐的军队也难为无米之炊。故,朝廷政清人和,府库充盈,方是用兵的根基。朝廷根基稳固,将士方能用命,此方为长治久安之正道。”
他顿了顿,见李如燕凝神静听,便继续道:“如今朝廷税银征收仍有缺漏,国库并非丰盈。若在此时贸然大举兴兵,难以周全保障。匈奴铁骑,来去如风,最擅寻隙而击。我朝防线但有丝毫疏漏,被其窥见,则可能一击而中,致使前功尽弃。故而眼下,整顿吏治,清明税赋,广开正源以充盈国库,方是最要紧之事。昔年唐太宗何等英明神武,亦曾忍一时之气,于渭水之盟暂避锋芒,正是深谙此理。”
“好!”李如燕听罢,抚掌而笑,“‘朝廷根基稳固,将士方能用命’——叶大人此番见地,确实与众不同,并非迂腐书生之言。”
“姑娘过奖,在下不过拾人牙慧,略陈管见。”叶飞扬见状,心中那根紧绷的弦稍松。
然而,他这口气还未松到底,椅上李如燕却倏然起身。
“叶大人,”她开口,声音清晰,“你有如此见识,更有这般操守风骨,本帅……甚为欣慰。”
李如燕顿了顿,嘴角弯起一个明朗的弧度:
“既然如此,你我便择吉日,尽快完婚吧。”
“什……什么?!”叶飞扬浑身一震,差点从那张硬邦邦的榆木圈椅上滑落下去,他只觉脑中嗡嗡作响,一片空白。
“怎么了?”李如燕对他的剧烈反应不以为意,反而微微偏头,“陛下既有口谕玉成,本帅对大人亦觉倾心,完婚之事,岂非水到渠成,顺理成章?”
她忽然眯了眯眼,紧紧锁住叶飞扬瞬间涨红的脸:“还是说……叶大人对本帅,有何处不满?”
“不、不是!绝无此意!”叶飞扬慌得连连摆手,语无伦次,“在下只是觉得……与姑娘初次相见,不过片时,便、便谈及婚嫁,是否……有些过于仓促?”
“哼。”李如燕鼻腔里轻轻哼出一声,“看来,叶大人心里终究还是有些不情愿。”
她不再看叶飞扬,蓦地转身,对着院门外提气扬声道:“擂鼓!”
“咚!咚!咚!”
院门外那面黑红战鼓被守候的健妇抡锤敲响,鼓声沉闷而极具穿透力,瞬间打破了院落的宁静。鼓声未歇,只听一阵急促却不杂乱的脚步声从四面八方传来。不过几个呼吸间,方才还略显空旷的院门外,竟已齐刷刷聚满了仆人。
这阵仗,不仅让候在院门外的叶听看得目瞪口呆,连院内的叶飞扬也彻底傻了眼。
“叶大人。”李如燕转回身,又逼近一步,“军有军法,营有营规。如今,陛下口谕便是军令。叶大人却要违逆军令,那么,总需说出个让人信服的缘由。否则,”
她顿了顿,“军令如山。本帅这大帐的门,怕是不太好出。”
“不、不是……”叶飞扬心慌意乱,舌头都有些打结,“李姑娘,你这、这分明是……像是……逼婚一般!这、这于礼不合啊!”
“逼婚?”李如燕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说法,那抹浅笑终于漾开,“本帅乃秉承圣意,遵陛下口谕行事,何来‘逼’这一字?倒是你叶大人,既不愿遵行军令,又说不出个子丑寅卯的正当理由,这岂非违令不遵之过?本帅按规矩办事,有何不对?”
“我……”叶飞扬哑口无言。电光石火间,叶飞扬灵机一动,也顾不得许多,一手捂住腹部:“那个……李姑娘,婚姻大事,确需从长计议,我们或可慢慢商量。只是、只是在下此刻忽感内急,不知府上……茅房在何处?万望行个方便!”
李如燕闻言,先是一愣,随即“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她上下打量了叶飞扬一番,眼中满是了然与戏谑。
“哼,人有三急,此事嘛,倒也好说。”她摆了摆手,算是应允,随即对侍立在一旁的一名丫鬟吩咐道,“派几个人看住外墙。”
李如燕说到这里,故意顿了顿,“省的叶大人……切莫动歪心思,行那‘狗急跳墙’之事,摔着了可就不好了。” 。
叶飞扬听得心里一哆嗦。他不敢耽搁,忙不迭地起身,对李如燕胡乱一拱手对院门外伸长脖子张望的叶听使了个眼色。
叶听多机灵,立刻小跑着跟上。
待到远离那处令人窒息的院落,穿过两道回廊,来到僻静处的茅房外。叶飞扬瞥见不远处廊柱后、树影下,隐约有人影静立,显然便是李如燕派来“照应”院墙的人手。
“真是个……活祖宗啊……”叶飞扬只觉得欲哭无泪。他一把拉过凑到身边的叶听,压低了声音:“叶听!快,想个法子,救救老爷我呀!”
“救?”叶听挠了挠后脑勺,一脸为难,“老爷,这光景,怎么救呀?您也瞧见了,这李府跟铁桶似的,夫人.....不是,李姑娘那做派……小的倒是会些拳脚,可您看这阵仗……”
“谁让你去跟人家动手了?”叶飞扬又气又急,“我是让你动动脑子,想个计策,让老爷我能从这儿溜出去!”
“啊?”叶听眼睛瞪得溜圆,声音压得更低,“老爷,您……您要跑?这、这李姑娘虽是……特别了些,可您这要是跑了,这好像……不太合乎礼仪吧?”
“都什么时候了,还管什么礼仪不礼仪!”叶飞扬急得跺脚,却又不敢大声,“今日要是不跑,只怕真要被这位姑奶奶押着去拜堂了!”
他紧紧攥着叶听的胳膊:“好小子,老爷平日待你不薄吧?这次只要你帮了老爷,渡过此劫,日后……你想吃什么,尽管开口!老爷我就是砸锅卖铁,也定买来给你!”
叶听小脸上闪过挣扎,最终一咬牙,凑到叶飞扬耳边:“老爷,小的方才被带来时,沿途偷偷观察了。这院子角落,靠近厨房那边,有一条排水的暗沟,通往府外。沟不深,但上面只用竹条编的栅栏盖着,年久失修,那栅栏与沟沿交界的地方,破了个不大不小的洞……”
他越说越兴奋,眼睛发亮:“那洞口,估摸着……挤一挤,好像能钻过去一个人!老爷,一会儿您就说不舒服,要去那边透透气,安静一下。然后咱们趁机……”
“钻……钻洞?”叶飞扬脸上的希望之光瞬间凝固,“你这小厮,出的什么馊主意!老爷我好歹是朝廷命官,你让我……钻狗洞?!”
“老爷,这可不是狗洞,是水沟栅栏的破洞!”叶听纠正道,一脸无辜地摊手,“眼下这情形,这是小的费劲心力发现的唯一‘生路’了。要不……您还是试试直接从大门闯出去?”
叶飞扬闻言,目光扫过远处廊下那隐约的人影,两害相权取其轻。叶飞扬脸上青白交错,最终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带路。”
叶飞扬带着叶听,状似随意地踱到那角落。果然,在一丛半枯的芭蕉叶后,找到了叶听所说的那条排水沟和上面破损的竹栅栏。
叶听机警地左右张望,趁那丫鬟转头看向别处的刹那,对叶飞扬使了个眼色,然后自己如同灵活的狸猫般,率先伏低身体,扭动着从那洞口钻了出去。
叶飞扬看着那肮脏狭窄的洞口,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这一刻,什么御史风骨、朝廷体面、个人清誉,都在“逃婚”二字的巨大压力下暂时退居二线。他回头看了一眼李府深处,仿佛能感受到李如燕那灼人的目光,再不犹豫,把心一横,学着叶听的样子,撩起官袍下摆,笨拙地伏下身,开始往那洞里钻。
就在他大半个身子已钻出洞口,心中刚升起一丝逃出生天的庆幸时,因为紧张和笨拙,一条腿在蹬出时,膝盖不慎重重地磕在了栅栏底部一根翘起的、颇为坚韧的老竹根上。
“嗷——!”
一声压抑不住、猝然而发的痛呼,从叶飞扬口中逸出,在僻静的角落里显得格外清晰。
这一声,不大,却足以打破寂静。
也彻底,捅了马蜂窝。
不远处那丫鬟猛地转头望来。更远处,廊柱后、树影下,几道人影闻声而动。
叶飞扬卡在洞口,上半身在外,下半身在内,听着迅速逼近的脚步声,看着栅栏外叶听瞬间煞白的小脸,心中只剩一个念头:
吾命休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