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师抱着陆烬辞去那间他提前收拾好的房间,顺带拿上陆烬辞的手机,给他搭上被子,问他:“你有工作要处理吗?”
陆烬辞趴在床上,额角还沾着未干的薄汗,声音哑得厉害:“有。”
“我上楼去给你拿笔记本电脑。”
“不用,”陆烬辞摇了摇头,伸手去摸枕边的手机,“我给沈知予发个消息,让他送下来就行。”
没到五分钟,门口就传来了轻响。沈知予穿着一身浅灰色家居服,手里抱着一个银灰色的笔记本电脑。顾珩走过去开了门,接过笔记本,低声道了句“麻烦了”,便转身进了屋。陆烬辞趴在床上,脸色依旧不太好看。顾珩把笔记本递给他,又顺手调了调床头灯的亮度,才转身去客厅倒了杯温水。
“谢谢老师。”
等他再回来时,陆烬辞已经打开了电脑,屏幕上放着一首舒缓的纯音乐,他正皱着眉盯着屏幕上的文件,每一个细微的动作都牵扯着身后的伤,眉头拧得更紧。
顾珩把温水放在床头柜上,声音不轻不重:“看文件还听歌?”
陆烬辞一怔,指尖猛地一颤,连忙抬手按了右上角的暂停键,声音里带着几分慌乱:“哦,对不起老师。”
他顿了顿,喉结滚了滚,才低声问:“老师,我能抽根烟吗?”
顾珩点了点头,转身走到门口,从陆烬辞进门时脱掉的外套兜里摸出烟盒和打火机,又顺手把客厅的烟灰缸一并拿了进来,放在他伸手可及的地方。陆烬辞刚要点烟,就听见顾珩的声音:
“文件不会弄?”
“嗯,”他指尖夹着烟,却没点燃,只是垂眸看着屏幕,“有点想不明白。”
“我帮你看看。”顾珩拉过身后的椅子,在床边坐下,目光落在屏幕上的文件上。
陆烬辞点燃烟,嘬了一口。
顾珩学的是金融工程专业,陆烬辞就是跟着他学的这个专业,才在19岁本科提前毕业时,顺利进入企业,成了H市最年轻的总裁。所以陆烬辞的工作,顾珩足以指导。
顾珩是陆烬辞父母在他15岁时请的家教老师。当时顾珩才18岁,是从少年班一路跳级的天才——14岁读完本科,16岁拿到硕士学位,18岁刚博士毕业就被学校破格聘为助理教授,想挣点外快,才给陆烬辞当家教。后来陆烬辞在他的指导下也跟着跳级,17岁就考上了顾珩所在的大学。那时候顾珩刚满20岁,已经凭借颠覆性的研究成果破格晋升为正教授,在校带博士生,课少时间充裕,工资还高,就不给陆烬辞当家教了,后来看到陆烬辞在学校混日子,身上还背着好几个处分,看不下去,就免费带他,他就比他大三岁,但陆烬辞一直对他毕恭毕敬,哪怕后来自己成了总裁,在顾珩面前也还是那个需要被提点的学生。
“这是你写的文件?”顾珩的目光在屏幕上扫过,眉头微蹙。
“嗯。”陆烬辞的声音有些发虚。
顾珩的指尖不轻不重地按在他后背的伤处,语气冷了几分:
“你就这么写文件的?”
他顿了顿,另一只手的指尖精准地圈出文件里的几处错误,每一个专业术语都清晰而锐利:“这里,内部收益率(IRR)测算时,你把加权平均资本成本(WACC)当成了折现率,导致项目估值虚高30%;这里,敏感性分析只覆盖了两个核心变量,却漏掉了汇率波动和政策风险;还有这里,现金流折现模型里,你把企业所得税税率带反了,直接导致净现值(NPV)出现方向性错误。”
每说一句,力道就微沉一分。
陆烬辞疼得整个人猛地一僵,呼吸瞬间乱了,键盘上的手都在发颤,冷汗顺着额角往下滑,落在床单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嘶——老师……”他声音都抖了,疼得牙关紧咬,却不敢大幅度躲闪,只微微往前倾身,后背绷得笔直:
“对不起老师,我错了,啊,太疼了……”
顾珩收回按在他伤处的手,声音沉冷,却没真的狠下心:
“把文件改了。”
陆烬辞疼得呼吸发颤,伸手掐掉烟,指尖颤抖着搭在键盘上,每动一下都牵扯着身后的伤,连肩膀都在微微发僵。
“老师……我……”
“错在哪,自己说。”顾珩打断他,目光落在屏幕上。
陆烬辞咬着下唇,冷汗顺着下颌滑落,声音哑得不成样子:
“数据不对……分析不完整……逻辑也乱了……”
“知道就改。”顾珩把椅子往床边又拉进几分,语气淡却不容拒绝,“我在这,你慢慢改。哪里不会,问我。”
他顿了顿,视线不经意扫过陆烬辞紧绷的后背,声音软了一点点,却依旧严厉:
“别再拿这种东西糊弄自己。我教你那么多年,不是让你这么糟蹋的。”
陆烬辞低下头,乖乖盯着屏幕:
“……是,老师。”
指尖落在键盘上,每一次轻敲,都带着伤处传来的钝痛。他不敢慢,不敢停,更不敢再让顾珩失望。
天色早就沉进浓黑的夜里,已经是晚上七八点。
顾珩坐在旁边,安静看着陆烬辞改文件。他本就带着伤,精神早到了极限,脸色苍白得吓人。顾珩没催,出去,把中午放在书房茶几上的饭菜端去厨房热好,再端回来,陆烬辞伸手想接,但做了二百多俯卧撑再加上每动一下都会扯到背后的伤口,伸出的手在半空中缩了回来:
“嘶——”陆烬辞疼得从牙缝中挤出一丝呻吟。顾珩坐下来,舀起饭菜一口一口喂他,
吃完饭,陆烬辞把改了半天的文件递过去。
顾珩只扫了几眼,眉头便皱紧——错漏一堆,逻辑混乱,态度敷衍得刺眼。可看他实在撑不住,接过电脑:“别改了,休息吧,文件我帮你改。”
陆烬辞想拒绝:“我自己……”
“怎么,信不过我?”顾珩目光平静,却带着不容反驳的力道。
“不是。”陆烬辞声音发哑。
他本就有伤,趴在床上,不过片刻,便沉沉睡了过去。顾珩坐在床边,看了他许久,确认他睡熟,才拿起笔本电脑,转身走出房间。他回到自己屋里,从床头柜拿出一片膏药,贴在右手腕上,靠着床头,一字一句替他修改文件,一直改到凌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