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场雨下了整整一夜。
天亮时,雨停了,院子里积了几处浅浅的水洼。老槐树的叶子被洗得干干净净,绿得发亮,叶尖还挂着水珠,风一吹,簌簌往下落。
陈三更推开房门,站在屋檐下。
空气里满是泥土和草木的气息,湿润润的,吸进肺里凉丝丝的。他深吸一口气,胸口的银线微微发紧,随即又松开。
阿弃从屋里跑出来,光着脚,一脚踩进水洼里,溅起一片水花。
“阿弃!”沈青萍在屋里喊,“把鞋穿上!”
阿弃吐吐舌头,跑回去穿鞋,又跑出来,这回踩水洼踩得更欢了。
陈念归端着一盆衣服出来,在院子里晾。她一边晾一边看阿弃踩水,忍不住笑。
“阿弃,你多大了?”
“十四!”阿弃理直气壮,“十四也能踩水!”
陈念归笑着摇头,继续晾衣服。
陈北斗从屋里出来,手里拎着那把斩缘刀。他在屋檐下坐下,拿了块旧布,慢慢擦着刀刃。擦得很慢,很仔细,像在擦一件传了几辈人的老物件。
陈三更走过去,在父亲旁边坐下。
“爹,”他说,“这刀不用天天擦。”
陈北斗没抬头。
“擦习惯了。”他说,“不擦手痒。”
陈三更没再说话。
父子俩就这么坐着,一个擦刀,一个望着院子里的水洼和阿弃。
沈青萍从灶房探出头来。
“念归,菜洗好了吗?”
“洗好了。”陈念归晾完最后一件衣服,端起菜盆进了灶房。
灶房的烟囱里冒出炊烟,被风吹散,融进雨后那片澄净的天空里。
阿弃踩够了水,跑到槐树下,仰头看那些叶子。
“三更哥,”他喊,“你看,叶子上有水珠,像眼泪。”
陈三更走过去,站在他旁边。
“像。”他说。
“树会哭吗?”
“会。”陈三更说,“下雨的时候,树就哭。”
“为啥哭?”
“因为想喝水。”陈三更说,“喝饱了,就不哭了。”
阿弃歪着头想了想,觉得有道理,点点头。
陈念归晾完衣服,也走过来,在树下站着。
“哥,”她说,“我昨晚做了个梦。”
“什么梦?”
“梦见小时候。”陈念归望着那些滴水的叶子,“养母还在的时候,下雨天,她也是这样,站在门口看雨。”
她顿了顿。
“她说,雨是老天爷的眼泪。老天爷哭了,地上的人就有水喝。”
陈三更没有说话。
阿弃在旁边插嘴:“那老天爷为啥哭?”
陈念归想了想。
“也许是想人了吧。”她说,“想那些走了的人。”
阿弃低下头,看着自己怀里的剪刀。
那把剪刀,刃口卷得不成样子,他却天天带在身上。
“七娘也会想我吗?”他轻声问。
陈念归蹲下,看着他。
“会。”她说,“她肯定天天想你。”
阿弃抬起头,眼睛亮亮的。
“真的?”
“真的。”陈念归说,“要不她为啥把剪刀留给你?”
阿弃低头,看着那把剪刀。
“那我……”他说,“我也想她。”
陈念归伸手,揉了揉他的头。
“想就想着。”她说,“有念想,就能活。”
阿弃点点头。
陈三更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
他想起很多事。
想起孟七娘刺入心口的那一刀,想起崔钰消散前的金银双瞳,想起陈青冥在灯下说的那些话。
那些走了的人,都留下了念想。
念想,比命长。
灶房里传来沈青萍的喊声。
“吃饭了!”
阿弃第一个跑进屋。
陈念归站起身,拍拍裙子上的土。
“哥,”她说,“吃饭了。”
陈三更点点头。
他转身,跟着妹妹走进屋。
身后,老槐树的叶子还在滴水。
一滴一滴,落在水洼里,荡起一圈一圈的涟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