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夏天的夜,特别长。
太阳落山后,热气还不肯散去,黏糊糊地贴在身上,让人喘不过气来。屋里闷得像蒸笼,一家人都搬到院子里纳凉。
陈北斗把竹床搬到槐树下,自己躺在上头,摇着蒲扇。沈青萍坐在床边的小凳上,手里拿着针线,借着月光缝补衣裳。月光虽亮,到底不比白天,她眯着眼,穿针穿了半天。
“我来吧。”陈念归走过去,接过针线,一下就穿好了。
沈青萍笑了笑,接过针线,继续缝。
阿弃趴在竹床另一头,缠着陈北斗讲故事。
“爷爷,你讲讲裂缝里的事呗。”
陈北斗摇扇子的手顿了顿。
“没什么好讲的。”他说,“黑,冷,一个人。”
“那你害怕吗?”
“怕。”陈北斗说,“怕回不来。”
“后来不是回来了吗?”
“后来是你三更哥把我拽回来的。”陈北斗看了陈三更一眼。
陈三更正靠在树干上,望着月亮。听见这话,他转过头来。
“不是我拽的。”他说,“是陈青冥。”
陈北斗沉默了一会儿。
“他推了我一把。”他说,“在河底的时候。”
阿弃眨眨眼。
“陈青冥是谁?”
“陈家先祖。”陈三更说,“三百年前的人。”
“三百年前?”阿弃瞪大眼睛,“那他咋还活着?”
“早死了。”陈三更说,“死了三百年了。留了点念想在那把刀里,最后一刻推了你爷爷一把。”
阿弃低头,看着自己腰间那把锈迹斑斑的小刀。
那是孟七娘留给他的,刃口已经卷得不成样子,他却天天带在身上。
“念想……”他喃喃,“七娘也会留念想给我吗?”
陈三更看着他。
“会。”他说,“那把剪刀就是。”
阿弃摸了摸怀里那把剪刀。
那是孟七娘用了一辈子的剪刀,剪过无数执念,最后留给了他。
他低下头,没再说话。
陈念归走过来,在陈三更旁边坐下。
“哥,”她轻声问,“赊刀人的念想,和普通人的念想,有啥不一样?”
陈三更想了想。
“赊刀人的念想,是赊出去的。”他说,“普通人的念想,是自己的。”
“那哪种好?”
“都好。”陈三更说,“有念想,就能活。”
陈念归点点头。
她望着那轮明月,望着月光下那棵老槐树,望着树下那些或坐或躺的人。
她来了快两个月了,渐渐习惯了这里的一切。习惯了早起帮娘做饭,习惯了跟阿弃去集市买菜,习惯了晚上坐在这槐树下和哥说话。
也习惯了那个沉默寡言、总是一个人磨刀的父亲。
“哥,”她忽然问,“你恨过爹吗?”
陈三更沉默了一会儿。
“恨过。”他说,“小时候恨。恨他把我一个人扔下。”
“后来呢?”
“后来就不恨了。”陈三更说,“后来才知道,他不是扔下我,是替我扛着。”
陈念归低下头。
“我连恨的机会都没有。”她轻声说,“我一直以为自己是捡来的。养母对我好,可我知道,她想的是她自己的女儿。”
陈三更看着她。
“现在呢?”
“现在……”陈念归抬起头,望着那轮明月,“现在我有家了。”
陈三更没有说话。
他只是伸手,在妹妹肩上轻轻拍了拍。
阿弃不知什么时候跑了过来,蹲在两人面前。
“三更哥,念归姐,”他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说,“你们知道吗,我今天在集市上看见一个赊刀的。”
陈念归一愣。
“赊刀的?”
“嗯。”阿弃点头,“一个老头,挑着担子,卖刀不收钱,只留话。好多人围着看。”
陈三更眉头微皱。
“他留什么话?”
“说……”阿弃想了想,“说‘今年冬天雪大,明年春天水多’。还说什么‘南边的树会开花,北边的井会干’。”
陈三更沉默。
“哥,”陈念归问,“那是真的赊刀人吗?”
陈三更摇摇头。
“不是。”他说,“真的赊刀人,陈家只有我们。”
“那他……”
“他是个说书先生。”陈三更说,“靠卖嘴皮子吃饭的。那些话,是他编的。”
阿弃眨眨眼。
“那他骗人?”
“骗也不骗。”陈三更说,“他说的话,应不应验都无所谓。听他话的人,心里有个念想就行了。”
阿弃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陈念归望着那轮明月。
“哥,”她说,“我想赊一把刀。”
陈三更转头看她。
“赊给谁?”
“赊给我自己。”陈念归说,“留一句谶语,等它应验。”
陈三更沉默了一会儿。
“你想留什么话?”
陈念归想了想。
“就留……”她望着那棵老槐树,“槐花年年开。”
陈三更看着她。
月光下,她的眼睛很亮。
“好。”他说,“这刀,我赊给你。”
他从腰间解下归乡刀,递给她。
陈念归接过刀,握在手里。刀身温热,像有脉搏在跳。
“谶语呢?”她问。
陈三更望着那棵老槐树。
“槐花年年开。”他说,“年年开,年年有人看。”
陈念归低头,看着那把刀。
刀身上,刻着“归乡”二字。
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比月光还温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