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夜的风终于凉了下来。
槐树的叶子在风里轻轻摇着,沙沙的声音像有人在低声说话。月光从叶缝里漏下来,在地上落下斑驳的影子,随着风轻轻晃动。
阿弃躺在竹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他侧过身,看着旁边那棵老槐树,看着那些在月光下泛着银光的叶子。又转过头,看看坐在树下的陈三更。
“三更哥,”他喊了一声。
陈三更转过头。
“嗯?”
“你咋还不睡?”
“睡不着。”陈三更说,“你想睡了?”
阿弃摇摇头。
“我也睡不着。”
他从竹床上爬起来,走到陈三更身边,挨着他坐下。
“三更哥,”他问,“你当界碑的时候,是啥感觉?”
陈三更想了想。
“冷。”他说,“很冷。冷得骨头都疼。”
“那现在呢?”
“现在不冷了。”陈三更望着月亮,“现在有家,有人,有这棵树。”
阿弃点点头。
他低头,看着怀里那把剪刀。剪刀在月光下泛着暗沉的光,刃口卷得不成样子。
“三更哥,”他忽然问,“七娘她……她还会回来吗?”
陈三更沉默了一会儿。
“不会了。”他说,“她走了,就不会再回来。”
阿弃低下头。
“那我还能见到她吗?”
“见不到了。”陈三更说,“但她留给你的东西,你一直带着。”
阿弃摸了摸那把剪刀。
“可我想见她。”他的声音闷闷的,“想听她说话,想看她笑,想……”
他说不下去了。
陈三更伸手,在他头顶揉了揉。
“阿弃,”他说,“人死了,就没了。但念想还在。七娘留给你的那把剪刀,那些话,还有那些年你跟她一起过的日子,都在。”
阿弃抬起头,眼眶红红的。
“那念想能当饭吃吗?”
“能。”陈三更说,“念想比饭还管用。有念想,饿不死。”
阿弃看着他,看了一会儿。
“三更哥,你有念想吗?”
陈三更想了想。
“有。”他说,“看这棵树每年开花。”
“就这个?”
“就这个。”陈三更说,“够了。”
阿弃低下头,看着手里那把剪刀。
月光照在刀刃上,那三道卷口泛着暗沉的光。
他忽然想起七娘说过的话。
“阿弃,这把剪刀剪过无数执念。以后你也会遇到很多人,有很多执念。剪不剪得断,看你自己。”
他握紧剪刀。
“三更哥,”他说,“我也想赊刀。”
陈三更转头看他。
“你?”
“嗯。”阿弃点头,“我不是孟婆后人吗?应该能赊吧?”
陈三更想了想。
“能。”他说,“但赊刀不是谁都能干的。你得先明白,赊刀人赊出去的是什么。”
“是什么?”
“念想。”陈三更说,“给人一个念想,让他有路可走。”
阿弃低头,看着那把剪刀。
“我有念想。”他说,“七娘给我的念想。我想把这个念想,分给别人。”
陈三更看着他。
月光下,这孩子瘦小的身影坐得笔直。
“好。”他说,“我教你。”
阿弃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
“真的?”
“真的。”陈三更说,“但你得先学会一样东西。”
“什么?”
“等。”陈三更说,“等人来,等话应验,等结果。赊刀人最要紧的本事,就是等。”
阿弃点点头。
“我能等。”
陈三更看着他。
这孩子,从百鬼窟里爬出来,跟着他走南闯北,从没喊过一声累。
也许,他真的能等。
“那从明天开始。”陈三更说,“我教你认字,记账,留谶语。”
阿弃用力点头。
“嗯!”
远处,传来一声鸡鸣。
很轻,很远。
天快亮了。